这绝不是一群乌合之众。

城区内，帝国军团的小队白跑一趟，一无所获，那些星盗制造混乱之后便遁入浩淼星空，进行了跃迁，消失无影。无暇顾及这次无功而返虎头蛇尾的行动，是否又会成为目光短浅的文官大臣攻讦军部开支的把柄。

回忆起那双一闪即逝的碧绿眼眸，年轻的上将眸光一深。金发碧眼，是帝国皇室的纯血标志。

又一个流落在外的皇室血统么……似乎有些棘手，这场爆炸仿佛只是一场风暴酝酿前的试探，有什么掩埋在平静诡谲的时局之中，帝国早已腐朽的体制摇摇欲坠，一个巨大的阴谋即将浮出水面。

与星盗近距离缠斗的杭少逸受了些微擦伤，正在一旁包扎伤口，面色阴沉如水，亦是郁郁寡欢。

如今与虫族的战役仍旧胶着，好不容易得了喘息之机，回到首都星修整军队，却又被这些星盗频频骚扰，何况还没能抓到这些老鼠的影子，如何都令人有些烦躁挫败。

而他的婚礼，似乎也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充满着意外和变数。

星际联盟。

铂金色卷发的男人取下金丝眼镜，从无尽的文书资料中抬起头，揉了揉太阳穴。

光脑上弹出的信息，更是让他目光微凝。

“——首都星发生星盗袭击，杭少将盛世婚礼遭受破坏。”

联盟的最高执行长官——安东尼奥心情愉悦，忍不住笑了一声：“帝国果然都是一群饭桶，什么杂毛杂碎都能跑到首都星去作乱。”

男人的指尖在桌面轻叩，略微思量，杭少逸……似乎是帝国崭露头角的新星少将，这几年风头正盛。哦，还是“朔月”的现有驾驶者。

可纵然高价收购了那个人的机甲又能怎样呢，没有那个人的存在，神话也终于会落幕终结。

这好心情没能维持多久，在看到那张揭秘杭少逸的平民妻子的模糊照片时，彻底坠入谷底。

安东尼奥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叶悄？”

“不，不可能……他已经死了。”他喃喃自语，霎时间面色苍白，目光逐渐阴鸷下去。

“他已经死了。”

铂金色卷发的男人扯动唇角，再度重复一遍，胸膛急促的起伏平静下来，像是在说服安抚自己。

没有人能死而复生。即使是叶悄。

这冰冷的念头一闪而过，掠过心间的还有些许怆然和悲伤。

他低声笑了起来。

毕竟……那个人的死，可是他一手促成的。多么伟大而完美的死亡。

一个英雄最美好的谢幕。

届时华丽的辞藻尚未堆砌出真假难辨的谎言，落花纷落般的不尽欺瞒亦未掩埋衷情。他们在战场上能将后背毫无芥蒂地给予对方，就像儿时相依为命，一步步从最底层的十一区来到至高无上的地位。

十一区是怎样的地方呢？暗无天日的巷子，垃圾箱翻倒的恶臭。食物稀缺，瘟疫泛滥。有人随时随地会在大街上倒地死去，有的人在冷清破败的屋里死去无人知晓，直到腐烂的尸体发出恶臭，血液渗透了地板，落在楼下住客的发梢。生命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数以万计的尸体堆积成山，对于那些贵族而言，还比不上货船上密密麻麻的货物。人命如草芥。

昔日的少年流着泪，攥紧了拳头，信誓旦旦：“我要创造一个更好的世界。”

而瘦小的叶悄不发一言，只是低头处理着自己的伤口，给安东尼奥掰了一块好不容易抢来的面包，懒懒散散应和了一句：“好啊，到时候你当了大人物，记得也分我一口吃的。”

那时候他们的眼里都有光。

可错就错在，他们终究不是一类人。历史上著名的难题，杀一人救万人，两块面包，三个平民，如何平等分配？叶悄的选择总是与他们截然不同。

他总是想要拯救更多的人，想要人人吃饱穿暖，人人享有尊严，自由平等，而权利不是一纸空文，只是野心家用来哄骗民众说得天花乱坠的好话，一张永远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

堪称幼稚，于是嫌隙渐生。

安东尼奥原以为叶悄并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从来不能感情用事。当初第九星被虫族入侵，第九星的矿石资源一直为帝国与联盟所争夺，其中暗潮汹涌，都是私底下不足为外人道的龌龊。联盟高举着自由民主的旗帜，只等战后胜利，将第九星成功收入囊中——如果没有叶悄的冲动行事。

当时刚赢下一场惨烈虫族战役的叶悄，甚至重伤未及处理，就罔顾联盟的命令，私自率领军队跃迁到了第九星。

“可以带走平民撤退。”

安东尼奥当时铁青了脸，甚至有些歇斯底里地怒吼：“第九星甚至已经有些人被虫族寄生感染了，你这是对联盟其他民众的不负责任！”

“还有人没有被感染。”叶悄只是看了他一眼，淡淡说，而后关掉了通讯。

于是曾经为了理想共同奋斗的挚友，终于在无可逾越的鸿沟天堑之下，分道扬镳，南辕北辙。

后来呢？叶悄的权力逐渐被架空，他除了打仗，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又一次又一次地奔赴。掏空自己一般去保护那些愚昧的群众，再无用处。

安东尼奥看着那个人隐在角落里，指尖的火光半明半昧。削尖的下颌，白皙到透明的面庞，整个人有种琉璃碎瓦般一触即碎的脆弱。

“叶悄。”他在他身前站定，没忍住出了声。

那些望想与妄想，碾做泥辗转作尘，尘归尘，土归土，只是贪得。

叶悄抬眸看他，极冷淡极漠然的一眼，教人如坠冰窖。

“这就是你想要的世界么。”

琉璃瓦片的侧面锋锐，是可以杀人的。

兵不血刃，他一败涂地。

安东尼奥恍惚了一瞬，却是注意到无关紧要的称谓这种小事，如鲠在喉。从一开始少年人亲昵的称呼，到戏谑的大人，生疏客套的长官，最后变成一个你。旧友终成陌路。

“事情本不会变成这样。”安东尼奥笑了一声，高高在上地怜悯地，只是终究泄露了一丝怨怼：“我给过你机会的，叶悄。”

叶悄很平静地看着他：“我从一开始就说过，我想要的，只是打赢那些虫族。”

纯粹，简单。多少年一如既往。

他初心不改，衬得他泥泞不堪，云泥之别。

安东尼奥冷笑：“是吗。可是你已经一输再输。你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

“叶悄，你什么时候才会明白，政治从来没有你一根筋想得那么简单。”

“想要创造一个更好的世界，总要伴随着牺牲。”

他曾经是他求而不得的红玫瑰，如今却成了突兀白板上的蚊子血，眼中钉肉中刺，只欲除之而后快。

叶悄长睫低垂，敛了眸色：“我明白了。”

又是那种罕见的脆弱。令人想要拥抱的错觉。

安东尼奥攥紧了手，看着叶悄孑孑独行的背影，却觉得心中空空如也。

他本该是赢家。

叶悄于安东尼奥而言大概是冰箱里的灯，作用不过是照亮食物，他却渴求用其取暖，最后两相不得。

不是脑子抽了就是犯贱。

最后被冻了手，也只能啐一口，骂一句自己——活该。

于是他亲手，将曾经亲密无间的挚友送入坟墓。一场英雄的死亡，戏剧的，悲惨的落幕。将为万世称颂。

“...我的□□，我的欲念之火，我的罪恶，我的灵魂。”①

华贵座椅上的男人交叠着修长双腿，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犹如即将出席什么盛大宴会。

他薄唇微启，低声吟诵，像是暗夜贵族在黑夜里低吟浅唱的咏叹调。

偌大的奢靡府邸内是一片近乎死寂的静谧，诡谲莫名。男人修长白皙的指在书页上驻留片刻，终于阖上了书页。

墙壁上的油灯跳了一下，明灭了一瞬，那火焰张牙舞爪又归于温润平静。如同隐藏在深夜中的梦魇。深埋于海底之下的巨兽。暴风雨前总是平静。

他抬首，狭长的眼眸里划过暗红的光。

“叶悄。”

那两个字在舌尖终于辗转出口。带着悠悠不尽的缠绵情丝，却又似带了些黏腻而腥甜的腐朽意味。

是夜光杯里的葡萄美酒，饮用过度便醉意上涌，昏沉恶心。恣意生长的荆棘玫瑰，引诱行人，不意触碰便伤及自身，血珠殷红。

亦或是那裹挟着烈性毒素的美丽罂粟，毒性渗及五脏六腑，药石无医。

过了期的融化糖果。撕开精美糖衣，原早已粘稠成一团，招虫生蛆。

爱。美好的，腐烂的，朝生暮死的，却仍让人趋之若鹜。是毁灭，是痛恨，是欺骗，堕天使的罪恶，十字架上炙烤的灵魂。也是附骨之疽，心头朱砂，那悠悠众口欲说还休的旧梦。

男人从螺旋式的层层楼梯走下，不徐不缓。走过莫斯乌比环般回旋的长廊，终于来到一扇古朴的门前。他咬破指尖，滴下一点血珠。

那血珠在空中凝住不动，而后砰然消散成雾，红光大盛，门上显现的繁复阵法转动，开启。门开了。

铺满地板的绒毛地毯奢靡大气。玉石铸就的墙壁与一颗颗夜明珠相互映衬，恍如白昼。

如今的星际联盟，贫富差距悬殊，夜明珠早已是传说之物。更遑论即使是从前首都星最显赫的贵族，拥有一颗夜明珠已是很值得吹嘘，可在这地下室中，这稀罕宝贝却只沦为照明的鸡肋之物。不免令人唏嘘。

然而这一切在那巨大的纯金铸就的精致牢笼面前终成陪衬。

里面沉睡的青年未着寸缕，白皙到透明的肌肤犹如在发光。黑发雪肤，一肌一容，尽态极妍，极大的反差铸就视觉上惊心动魄的美感。

而那具美丽酮体亦非浑然柔弱，覆着的薄薄肌肉蕴含着绷紧的力量感，恰到好处，不过分膨胀，亦不过分脆弱。是让人无法忽视的强大。

让人忍不住想要折断，压制的强大。

男人一步步走近，眸中的暗红色翻涌，又归于诡谲的静寂。他的发尾渐渐变长，发色也化为霜雪般的、介于流转的月色与雪色之间的银，拖曳于地。伴着衣帛撕破的刺耳声音，一双硕大的羽翼伸展出来，将整个金色牢笼护住，呈现拥抱般的姿态。

“白彦琛。”青年抬眸，嗓音喑哑。

自星历3131年，陨星之战后人类的战神陨落，虫族亦退，两败俱伤。战争遗留的残余物质激发了人类能力者的觉醒，社会动荡不安。天子沦为庶民，纲常成为废纸，帝国分崩离析。混乱秩序之下，人们不再信仰上帝，天堂与地狱的圣恩化为乌有，文明亦将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