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颂痛苦的睁开眼睛，眼中红色的血丝昭然若揭……倏然睁开的眼眸里有复杂的情绪，混和着内疚、痛苦、深情，一秒一秒的兀自加深。方颂若不可闻叹了一声，叹在过去，情绪渐渐晕开……

干嘛跟小朋友过不去，那时的浦晶晶只有25岁，正是检验自己魅力的年纪。谁都年轻过，谁都胡作非为过，谁都曾经兴风作浪过，青春不就是这样么。何况浦晶晶长得清雅大方，谁对她都不会排斥，尤其她又体察人情，很容易让人对她心生好感。

也许好感一旦形成，人就自动的去找对方在回应自己的证据，她的那些话也许并不是她的本意，也许一句话有不同的理解方向，退一万步讲即使她的话是代表了那重含义，也不是罪。她那时和未婚夫是分开的状态，荷尔蒙无处消解，也许这些话只是她为了留我在她身边。

这么想想倒也可以释然，只是那时的自己不懂非要问个明白，非要执念的追她到天涯海角问出123来，问得自己血淋淋，问得她狼狈不堪，问得谁都没有退路最后只能各走一端。哎，方颂幽幽又叹了一声，叹在现在。佛说，不执两端，现在不就站在这一个极端眺望那一个极端么。

过了也就放下了，怨深了心会冷人会远。但一回忆，方颂才发现有大量的细节被自己遗漏了，浦晶晶对自己好的细节历历在目，像春风一般暖在脸颊抚弄。但她也知道，回忆在多半的时间内扮演着一个小偷，偷去不好的替换成自己期望的，所以……方颂的手指拂在画框的边角上，存在的时候待她那般糟糕，她人不再出现了自己却在背影里念叨她的好，这样的做人好假啊！

窗外景物晦暗，树上的叶子被雨水淋得无处藏身，只能认雨水的冲刷。方颂单薄的背影在萧瑟的背景前，看上去就像一幅落寞为题的油画，而她身前恰有一幅油画。画中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的脸，远看浓妆艳抹五官醒目，待走到近前便看到了一块块的颜料，或堆栈或凌乱，没了优雅只剩一张画皮。

砖红色的租界建筑群挺立在殷城的内环，虽是被殖民的象征，但它跨越时代之后被洗涤出复古的调调。建筑群落内部大有乾坤，汇集了新媒体公司、广告公司、短视频公司、书店、画廊、咖啡馆等艺术机构，私域也设立在这里。

私域是这两年最炙手可热的私人沙龙，或有策展或有派对，或邀艺术界、财经界人士来此做小型的现场对谈。参加对谈活动的人也是严格的遵照实名制预约，提交名片等认证信息才能参与的。

有几个人站在私域门前，好像是刚参加完一个活动送某位嘉宾离开，他们围着一位穿驼色短大衣的女士。

其中，一位留着络腮胡的高大男士说，“方总，谢谢你这次对策展的大力赞助……”，方颂莞尔一笑伸出手，白色镂空的法穆兰在空中一闪，“斯洛先生不必客气，魏总是贵校的校董非常关注这一块，祝你们越办越好……”

几位之中的一位女士，见方颂小脚裤下的白色saintlaurent，还是女人的心细，“刚下过雨地面还有点积水，方总是开车过来的吗？”

“司机就在前面”，方颂将长发顺到耳后，“……我可能要先过去了，有机会再和各位讨教艺术”，众人谦让一番，方颂略微颔首便向停在院子里的v260走去。

商务车行驶到路口被临时交通管制指引绕道行驶，司机指着前面的“荧光绿”回过头对端坐在后排的方颂说，“可能是大领导来视察了，要绕道走里面的小路了……”。方颂是有耳闻，近期上面会下来人，今天竟然还碰上了，“里面好走吗，好像都是单行道吧？”

王师傅麻利的倒车打方向，“估计要堵车，您看这路上的车都在往里面赶……”，转到小路上后，他又开口，“好在今天是上班日，车少……”这要是周末，来江边玩的市民就得把马路占去一半。

方颂以为小路里的景色是颓唐的，没想到这一片竟然变成了这样。方颂半倚在座位里，车窗后的脸打量着焕发新生的老城区。这几年回国的二世祖特别多，不约而同的做起吃的生意和设计的生意。而回流的地点都设在租界一带，窝在旧到不能再旧的老房子，在旧元素中加入新元素捣鼓成新而旧的“混血儿”。

看着赭石红的大厦，看着被城管蓝牌围起来的擀面馆那一排门面，看着沧海桑田方颂有些恍惚了，要不是这次绕路看到这一切，她没察觉已是这么多年过去了。

方颂向后躺去捏了捏眉心，今天也是蹊跷，先是听到了那首歌现在又是跑到九易的老巢来。今天是什么日子啊？真是晦气。方颂掏出手机一看，今天竟然是浦晶晶的生日。她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好吧，就祝你生日快乐！

在旧巷子里往往藏着神秘之处，比如一家网红的甜品店，看着招牌还不错的，方颂喊停，“王师傅，你稍等我一下，我下去买个东西……”

方颂进店后径直走向甜品区，对店员说，“给我一客提拉米苏”。

动物性淡奶油丝丝入扣，轻轻的滑过方颂的舌间留下不甜腻的甩尾，让人只想再往口中送上一勺再续前调。方颂很久没吃甜食了，尤其是在增肌减脂计划的鞭策下，她连水果都是只挑不甜的吃。像今天这么放肆的买甜品吃，回家要多做30个深蹲才能消解多出来的卡路里，方颂对自己说。

裤兜里传来一阵震动，方颂将还没吃完的提拉米苏餐盘放在胡桃木色的搁板上，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的名字，她将后背调至直立的弧度然后滑动手指。

与此同时，方颂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今天的待办事项，大概只有一件事会让人事经理打电话给自己。

“方总，您现在方便电话吗？”

“lisa你说吧……”

“有个条件还不错的候选人，您有时间面一下吗？”

方颂看了看窗外，寻思车这是开到哪里了一边应着，“你们老大见过了吗？”

lisa似乎看到了这个月在招聘模块的kpi即将完成的信号，“哪能不筛选就给您推荐，这人履历符合岗位要求，老大说如果您觉得不好，我们还在招”。

回到公司已经是下午3点多，方颂选了往左走的路，经过面试的透明办公室，落了一半的百叶窗遮住了坐在里面那人的长相，只露出半截上半身。

方颂走进自己的办公区，lisa正斜倚在助理的工位上，和助理小妹讨论着新款的口红。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两人同时收了声侧身望去只见一位身材清瘦，穿着m家大衣的女性走了进来。

方总今天的手袋好低调~只是提了一个蓝色puzzle，手表也好低调但满有活力的，跟往常的装扮不一样，但一样令人记忆深刻。

lisa微笑的迎了上去，落下半步随方颂走进办公室，“打扰方总外出办事了……”

方颂将视线落在lisa漂亮端正的五官上，回以一个复制粘贴的笑容，“简历我先看下，一会儿我们一起过去”。lisa递上早就准备好的简历，双手在空中略有停顿最终将它搁在了暗红色的办公桌上。

走进面试办公室的第3分钟，方颂已经明白，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捞到一个资深职人，你听听他在说什么。

“我蛮喜欢我家姑娘的…周末她也喜欢和我一起玩…”

“港资企业，人事比较复杂……”

在港资、台企工作，放在十年前是一件说出来挺有面子的事。在面子之下，是根深蒂固排外的文化，任何光鲜的前脸背后都是清楚无误的交换。

只是，你以为自己有可以交换的条件，事实上只有买方才有定价权。方颂轻轻的点着大腿，纯粹一点儿的拿文凭交换，大藤小藤，一张文凭就代表一张根系发达的关系网，但你是不是结构洞的中心，没多久大家都会知道；憨一点儿的拿劳力交换，“711”、“996”，前一天你请病假后一天就找个借口逼你辞职；豁得出去的拿颜值和身体交换，忍辱负重三五年，一朝飞到王谢堂上当正主，时运不济也是高价的分时租赁。

没有丑陋与纯洁之分，放在天秤上能交易的都是公平的。

方颂视线渐渐模糊，那一天她起得好早离面试时间提前2个小时出发转了两趟公交，从江的这边坐到江的对岸，硬生生从意气风发坐到偃旗息鼓。

到达面试的地点，还是离约好的时间晚了10分钟。与离开大楼时，她和出口躲猫猫绕来绕去。相比之下，面试的过程是直来直去，以经典的三段式开头。

请简单介绍一下自己？上家公司你负责哪些工作？为什么离开？

“哦，只是实习。那为什么没有继续做下去？”

自己压根儿就没在那家食品公司做实习生，只是做了几个星期的暑期工。她以为四处碰壁的原因是自己没有工作经历，于是搜肠刮肚的将同班同学的实习经历，隔壁寝室同学的实习经历，七拼八凑成自己的一份履历。

什么是谎言？是你说了一个谎，要为它编出一百个谎。面试官顺着回答继续问，正在庆幸刚出炉的经历被对方盖章认可，心中为自己的编辑能力得意洋洋时放松了警惕，在下一个问题时她掉了进去。

“为什么离开？”

方颂说，“他们总让我做些小事，端茶送水，我不愿意做啊，我是过去学本领的”。

话还没说完，面试官就变了脸色。先是眉毛明显的拧了一下，“你，不愿意做小事，那你能做多大的事？”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责备，那是一种来自长辈的责备。

“现在年轻人什么本事都没有，经验全无，端茶送水就是你的能力范围类的事。让你做就是看的起你。怎么着？一个月1000多的实习工资还嫌少吗？”我们这里正式员工也就拿1500……

方颂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今天怎么糊里糊涂的，一定是坐车坐得太久了，脑供血不足。她眼前只有一个巨大的黑洞，自己身上所有的血液都被黑洞吸去，浑身被施了定身术一般。

面试算是砸了，但坐着被人直挺挺的指着鼻子数落很尬啊。她的脸上干干的，仿佛要被太阳晒得要开裂。她清了清干涸的嗓子，好像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扯着它，每说一个字都用了极大的力气。

“我是学传播的，工作应该和我的所学相匹配，可能……才会更好的发挥自己的能力……毕竟请一个端茶送水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耳语。

面试官不耐烦的将手一抬，端起面前的茶杯，向平静的茶水吹出一口气。用余光，他瞟了一眼面试登记表，在看到毕业院校那一栏，他嘴角露出讥讽的嘲笑。

能力？你有什么能力？要经验没有要学校没有。你爹妈没教好你，跑到我这里听君一席话来了？我没有这个义务！

赶紧下一个吧，“你回去听通知吧”。还没说完话，“眼镜”站起身来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