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春堂在年前领命去了北地，转眼到了过年时候，腊月二十三这天，施老将军施坤从易县归来。一行人入城，去年出城施老将军骑马，这次回来乘坐马车。

施存剑也跟着回来，进了城后牵着马走在马车旁。许是赶路，人困马乏，一行人速度并不算快。

刚走过朱雀门，他若有所感抬头，就见头顶临街窗户开着半扇。

“安宁公主。”

抱拳行礼，他目光盯着赵卿卿，有很多想说的，还未开口就见一个脑袋从她后面钻出来，正是安宁公主的驸马。

“周驸马。”

微微点头示意，施存剑咽下想要出口的寒暄，牵马跟上马车，快走几步后，身形笔直地跟着行走缓慢的马车。

“他想和你说话，看到我就不想说了。”

周斯羽环住她的腰，将人搂在怀里，下巴压在肩窝处，笑吟吟道：“他有什么心思？”

男子的手在微微隆起的腹部轻揉，赵卿卿从不惯他这阴阳怪气的态度，拍开他的手，扶着窗框探出身子看渐行渐远的马车。

“施老将军……”她皱眉，想着合适的词语。

“回来，别掉下去。”

周斯羽忙把人拉回来，仍旧搂着人不放走，用极低的声音道：“施家那位老爷子怕是病的不轻。”

赵卿卿没说话，或者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她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出来。

看着对方关上窗，她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翻了几页谢闻歌送来的账本，没来由觉得烦躁。

“不想看。”

“放着，谢家二娘子送来的账本都放我书房。”周斯羽走过去，拿起账本翻看，不由起了几分兴趣。“进出账都平了，难为那位谢二能这样不赚不赔。”

这其中嘲讽，哪怕赵卿卿最近越发觉得脑子不好使，都听出来他话里有话再骂自己。抓起桌子上的点心丢过去，后者连忙伸手接了，笑嘻嘻几口吃掉，又要凑过去摸她肚子。

“天晚了，在这里吃还是回去吃？”

眼看要过年，晋氏和司尚食难得合作开始张罗年货，惯常吃饭的暖房临近厨房，全都是肉味甜味和炸东西的油腻味道。赵卿卿觉得反胃，有些受不了，可外面也是如此，家家户户都在为过年准备。

“不想吃。”

“不吃不行。”周斯羽忙道。

用晋氏的话说，这一胎孩子是会疼人的，没有折腾人。除了困倦，倒是没有其他严重的害喜。只有一点让周斯羽发愁，月份越大媳妇儿就越是不爱吃饭，偶尔少吃些，大半夜又会饿醒。

“不饿。”

赵卿卿恹恹地，试图将晚饭糊弄过去。

“不饿也要吃。”

周斯羽拿起披风给她绑好，忙带着她下楼。

“回去还吃腊八粥，我们走后门，离厨房远点。早上不是说腊八粥好吃，就吃它了。”

披风毛茸茸的帽子挡住眼，她低头拱了拱帽檐，讨价还价道：“不要糖，不要桂圆，不要枣。”

“行行行。”

周斯羽也是服了，这口味也太刁钻，他爱吃的她都不想吃。

这里距离公主府不算远，周斯羽也不走正道，专挑些偏僻清冷的巷子，避开那些炸货的味道。刚下过雪没多久，昨日天气回暖今日又转寒，地面有结冰的迹象。

他不敢走快，让随行的一个侍卫先回家让人安排饭食，带着她慢悠悠往回走。

“回去我又要挨骂。”

想起晋氏，他就一个脑袋两个大，“给点面子，今天多吃半碗行不行？”

赵卿卿嘟嘴不说话，提着裙角专门踩着青砖缝隙走，偶有还有残雪的青砖，她就探脚去踢开，像个在雨季里踩水花的顽童。周斯羽看得心惊胆战，往后错一步，虚虚扶着人，生怕她没站稳摔了。

“想吃冰。”

“想着吧。”冰天雪地的，吃什么不好？是鸡汤不香，还是灶糖不甜？周斯羽简直要给跪了，“小姑奶奶你能不能想吃点别的？”

“不是我想吃，是它。”

赵卿卿指着肚子，满心委屈。她知道大冬天想吃冰有些奇怪，可就是想吃。越想越委屈，眼眶微红，将哭未哭。

“不许哭！”周斯羽烦躁挠头。“回去把暖房里发的麦苗榨汁给你做青团好不好？我养了十几天，勉强能吃了。”

他更委屈，天天睡书房不说，媳妇儿少吃两口饭他就要挨骂，在大理寺忙碌的时候，都是最清闲的了。这一天天，不吃正儿八经的饭菜，一心就想要吃那些不能吃的。周斯羽恨不得回去烧水放凉冻块干净的冰给她吃，免得看看她这样，让人跟着心里不是滋味。

“等这小崽子出来，吃多少都行。你是我祖宗成不？”

“不好。”

“……”

周斯羽挠掉一大把头发，想方设法语重心长哄着人往回家的方向走，只盼孩子早点出生，他能过回以前的日子。对比现在，以前简直是舒坦到飞起。

“小崽子什么时候出来！”

再这样下去，他人就疯了。

见他脑袋乱成鸟窝，赵卿卿不厚道地笑起来，笑着笑着脸色微变，顿时没了笑脸。周斯羽被她吓了一跳，“怎么了？”

“饿了。”

“中午就吃了两口面，你不饿谁饿？”

周斯羽忙拉着人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见她有些跟不上，干脆把人背起来。

“别贴太紧，压到肚子你又要说难受。”他娘说这小孩好养听话，周斯羽却觉得麻烦得很。不折腾他媳妇儿，全成折腾他了。

赵卿卿趴在他肩头，看看天上黑沉沉的铅云，被不算好的天气影响，心情欠佳地在他脖子上咬了口。

周斯羽惊得出了一身冷汗，差点把人丢出去。

“别闹。”

“天气不好。”

“明天就好了。”

“明天天气也不好。”她有些惆怅，抓住他散落在鬓角的头发绑成一团，“天气好差。”

周斯羽算是明白谚语说‘一孕傻三年’的含义，活生生把他睿智的媳妇儿变成个比几岁小孩都幼稚的模样。真该让那些个肖想她的人看看，也好打消那些人的念头。

周斯羽觉得，这蠢东西除了他怕是没人想要。

察觉趴在肩头的人呼吸渐渐平稳，周斯羽有些无语：“别睡，这会儿睡了半夜睡不着别找我讲故事。”

没有得到回应，他加快脚步，往公主府走。

一片雪花落在鼻尖，周斯羽停顿脚步，看着挡住的前路的人。

“周将军让我转告，他一切都好。”那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