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赵卿卿从睡梦中醒来，凌晨时分，天光自窗外来，有些暗淡，照亮室内。昨日匆匆找到的客栈，设施并不完备，起身后便有些冷，她披上披风打开窗，将屋内沉郁气息散去。

昨夜有薄雪，春夏柳絮般盖了一屋顶，她不禁鼻头有些痒。

冷风萧然，打在脸上微微发疼，关上窗，见周斯羽躺在地上，赵卿卿伸手摸了摸算不上厚的被褥，入手冰冷，覆上他额头，滚烫异常，汗水已经浸湿鬓发，虚白的面色透着不正常的赤红。无声叹了口气，她将人摇醒。

“别睡这里，快起来。”

周斯羽眼皮沉重，挣扎地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

“别睡地上，我去叫人。”

赵卿卿往外走，被拽住衣角。对方声音艰涩沙哑，带着股虚弱，“一定是萧叶下毒。”

这时候，倒还想着怨旁人。赵卿卿蹲下身拍拍他的手背，低声道：“你自己起来，先去床上休息。我去让人找大夫。”

周斯羽烧得通红的手抓着衣服不肯松开，因为高热而水汽弥漫的双眼直勾勾盯着人，让赵卿卿想到密林里不谙世事用好奇目光打量闯入者的小动物，无害又迷茫。

可惜这厮不是个会迷茫的角色，他只是烧得有些糊涂。

“别去，我热，骨头疼，没力气。”几近撒娇的低语在男子喉间逸出，攥着衣角的手渐渐向上，伸直抓住她的腿。“我难受。”

赵卿卿心情复杂地用帕子擦干他额头汗水，掰开他的手径直往外走。

周斯羽侧头盯着远处背影，紧紧咬住唇角，撕破表皮渗出血色，小动物似的眼睛里满是晦暗神色，和虚白里透着红的面色一起，有种令人咂舌的乖戾之感。

先来的是赵略，见这位驸马一副重病模样，心中大惊，连忙听赵卿卿的指派将人扶到床上躺好。

“之后要赶路，快些养病。”干巴巴说了句，见当事人神游天外，忙看向端着早膳进来的赵卿卿，“大姑娘，我等要快些归京。”

往返要用不少时日，已是十月临近年关，他们需要赶路的。

“且看看吧，若是耽搁时间你们先走，我们随后赶上。”

“大姑娘敌暗我明，还是应当快些回京。”赵略试图劝说，赵卿卿放下托盘，眯眼看着不知何时被打开一条缝隙的窗户，从缝隙能看到外面稻草屋顶上的薄雪，枯黄稻草和白雪交织相互渗透，萧条空寂。

她说：“他们来便是，我的人还容不得旁人欺负。”

赵卿卿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轻抿，眼中平静无波，情绪并不激动。赵略敏锐地察觉到这平静之下，是如何的暗潮汹涌。

“敌暗我明，还是应该从长计议。”

赵略试图说服，却见她忽地笑了，突然绽放的朱红腊梅般，灿烂得灼目。

“本宫从不怕那些宵小。”

床榻上人睁开眼，雾蒙蒙的眼睛铮亮，隔着屏风看着桌边立着的人影，被子下紧握的拳头倏然松开。

他的兔子，还真是令人意外地勇敢啊。

大夫赶来开了药，原是这些日子风餐露宿，昨日洗漱头发没干便打地铺睡下，受了风寒。

从谢闻歌手里接过药碗，赵卿卿把人扶起来，无奈道：“隔壁有房间，你睡地上做什么。”

“怕醒来你不在。梦醒了，还在那群人堆里，看饿殍遍地，人间炼狱。”

他声音沙哑，别过头不肯喝药。

“苦。”

真该让旁人看看这厮撒娇的样子，看他们还会不会对他心存敬畏。赵卿卿叹了口气，“你这样，还不如昨日睡在我这里了。”这油盐不进，不愿意让旁人近身，忙碌的还是她。

“我身上有虫子。”

“用过药了，把药喝了，病好了赶回京城和那些人算总账好不好？我给你出头。”

说不心疼是不可能的，这人向来生龙活虎，一天到晚除了惹人生气就是惹人生气，突然这样虚弱，她还真有些不习惯。不由放缓了语气，拿出十二分耐心来。

“朝堂的局势我看着这些年，也该修一修了。”

周斯羽心中升起浓浓违和感，药碗凑到嘴边，不自觉喝下一口，不知不觉便将一碗药喝完。早膳温了又温，白粥早已粘稠，配上爽口小菜味道还算不错，赵卿卿尝了尝味道，将粥碗递过去。

“没力气。”

还真当自己是个病号了。

“算了，就当你可怜。”

若是平时，她能把碗扣他脑袋上。

周斯羽倚靠在床柱上，眼中含笑，脸上竭力绷着呼之欲出的得意神情。配着小菜吃了一碗粥，汤药的苦涩压下去，只剩下舌根还萦绕苦涩。腹中温热，被褥也暖和，药劲上头他渐渐有些困，睡了过去。

人终于消停，赵卿卿小小松了口气，收拾了碗筷放在托盘里，端着走出去。门外谢闻歌已经等候多时，见她出来，连忙将托盘接过去。

“大姑娘未免对驸马太好了。”

赵卿卿正想着事情，听她这么说，愣了下。好吗？她不过是用对方惯常对她自己的姿态罢了。这是‘太好了’吗？她和异性过多交流得不多，向来都是别人如何对待自己，她便如何还回去。

赵略忠诚有余并无二心，她便将对方当自家人。

萧叶是个心思多的，却也帮她，她便不介意还回去。

羽哥儿和她也算青梅竹马，都不是什么过于热烈的性格，闹不出你死我活的戏码。她不舒服时对方也是照顾过她的，赵卿卿自觉不过是别人如何对待自己，就如何还回去罢了。这很好吗？

赵卿卿眨眼，见谢闻歌笑容猥琐，摇头道:“想什么呢？那些难民如何安排，可出章程了?”

谢闻歌顿时垮了脸色：“你是不知道，这些人都不是一个地方的，家人走散的有，孤苦伶仃的也有。小两千人，要安排可不是容易的事情。”

“不容易也要安排，你去告诉郑池，难民的事情查清楚，从什么地方来的，因为什么出来逃难，里头是不是有别有用心之人安排的探子，事无巨细，任何线索都不要放过。”

“他能听吗？那可是左相家的公子。”

“只管去说。” 郑池听不听赵卿卿不知道，她只知道，对方若是不愿意，云若那边在郑池别想有任何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