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卿卿不想吃饭，浓重的无力感席卷着她，茫然看着街上来往行人，只觉得这座城分外让人陌生。她缺失的十几年，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有她作弊般越过这段时间，跌跌撞撞冲破时间桎梏，来到现在，一切都是那么陌生。

本该熟悉的那些人，早已被岁月成就为各种模样。只有她，还守着旧时的记忆，固执地以为总有些东西和以前一样。

“走。”

周斯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回头见他倚靠在门边，浑身上下都在诠释一个词语——百无聊赖。

他似乎不在意耶律晴岚和萧叶的出现，或许他早就知道他们会逃。

赵卿卿意识到身边人有很多事情瞒着她。赵米瞒着她的事情，羽哥儿知道，就连施明月都知道，偏偏她不知道。

和以前不一样。

她第一次如此深切地体会到，自己不是前世的长公主，不能任意指派任何人，甚至身边这些人，之所以听从她的话，不过是有人授权。

她像是即将成为笼中雀、缸中鱼，生长在石头夹缝里的藤蔓，以附庸的形势存在。这种感觉不太好。她不是个喜欢抗争的人，不危及性命的事情，鲜少去在意。

可这次，真的刺激到她了。赵米不是不信任她，而是将她放在了不需要知道这些东西的位置上，她本该在的位置上……养在深闺不谙世事，什么事情都交给那些在外打拼的男子，那样的位置。

赵卿卿知道，这是周遭许多女子想要的归宿。

她不想。上过战场领过兵，在死人窝里爬出来，不是为了做个躲在别人身后，藤蔓一样寄生的后宅妇人。笼中雀从主人手中乞食，为了一粒米啼鸣歌唱；缸中游鱼为一把鱼食摇尾。

她不想这样，她从死人堆里出来，不是为了讨好别人依附别人。

“羽哥儿出来，只是为了吃饭？”她心情复杂。

周斯羽耸肩，“最近不太平，那位的行事有点猖狂，恐怕要出事。”

赵卿卿发觉这人算是为数不多，愿意和她说这些的人。

施明月匆匆下楼，见两个人相隔略远，有些诧异。明明刚才还抱在一起的。

“我选好东西，先回去了。”施明月在施裕的耳提面命下，并不想得罪周斯羽。毕竟施裕眼里，周斯羽是可以交好，不能得罪的。

见施明月离开，随行侍女面面相觑，有一人迟疑片刻上前道：“大姑娘可要回去？您与周公子现在见面，不合规矩。”至于之前，她们只当没看到。施家姑娘走了，两人在街上总归不太好。

周斯羽摸摸鼻子，用下巴指了指马车。

“你回去，我要出城。”

赵卿卿想问他出城做什么，有没有什么消息。顾忌到旁边有侍女，她没说话，径直上了马车。

“我娘那里你看着些，我有不好的预感，可能要出事。”

周斯羽快走几步按住窗框，手压在颜色沉郁的帘子上，可以看出并不均匀的薄茧。，从她的角度能看到指尖、手指关节、虎口微微透光，甚至能看见手指关节处细微血管，像新生叶片的叶脉纹路。

她神使鬼差地伸手，触感像是在触碰一块被河水冲刷得圆润的雨花石，沁凉又带着些许本有的粗糙肌理。

那只有些凉的手一翻，按住她一触即离的手指，用力捏了捏。

“别乱跑。”他说。

回到家，她盯着手指看了半饷，谢闻歌过来都没注意到。

“一天工夫，账本还没看完？我那边就还要归档呢。”

赵卿卿合上账本，揉了揉眉心，问道：“你姐姐那边怎么样了？”

谢闻歌当即笑了。

“我就是来说这个的。前几天刚传消息来，怕是要生了。我还在想等你成婚后回去，还是现在走。也不知道那孩子什么时候出来。”

谢问月去年夏秋之交的时候回去成亲，一转眼的功夫，已经将要临盆。

“提前去吧，这种事情赶早不赶晚的。”她知道，但凡女子生产都是一脚迈入鬼门关。敲了敲有些发木的脑袋，她凝眉道，“这里的事情交接给我，你尽快启程。”

前世她出生时，母亲难产，她的生辰便是母亲的忌日。每年生辰鲜少有欢乐的时候。

她总觉得，那是一桩苦差事，是要命的事情。

谢闻歌笑嘻嘻应了，搬了一大堆东西过来，账本、钥匙、牌子，什么都有，零零散散装了几个小匣子。

“那我要快些走，万一那外甥是个急性子，晚了可赶不上。”

谢闻歌的喜悦让赵卿卿有些不解。她不担心谢问月出事吗？明明是很凶险的事，为什么谢闻歌那么高兴。

让人将给谢问月准备的东西交给谢闻歌，赵卿卿见她脚步轻快离开，一时间有些茫然。

“明明是要人命的事情啊。”

她低声说了这么一句只有自己听得清的话，而后翻阅起那些账本来。五年来和这些东西打交道，虽然比不过谢问月姐妹两个的天赋，她基本能将事情料理清楚。

赵卿卿处理经商的事情上并没什么新意，中规中矩鲜少有出挑的时候。吃晚饭前找出来几个不算稳妥的地方圈画好，等着明天让人去问。

赵光裕开始忙碌，平日里总会想和她同桌吃饭，今日倒是只让人过来传话。周春堂也不在家，到了饭点，晋氏便端着自己熬的鸽子汤过来。

“真不知道在忙什么，一个个不让人省心。”

晋氏盛了满满一大碗连肉带汤，推给她，“先吃这个。”

赵卿卿用勺子喝了几口汤，听晋氏说明日想要烧香拜佛，忙道：“现在天气热，用不着去。心诚则灵，只要心诚哪里用得着去拜。”

晋氏不是个信徒，被这话说服。又说起琐事来：“我看了管尚衣她们安排的喜服，准备了好几套，还说有一套是进宫请安穿的。管尚衣说成婚第二日就要去请安，要赶在早朝前去。这不是受罪吗？”

赵卿卿听着，没放在心上。这些事情有礼部和管尚衣他们操心，她没经手，只管听安排便是。

“伯母给我做件衣裳好不好。”赵卿卿始终害怕有人从晋氏这里下手，想给她找点事情绊住脚步。

“做什么衣裳？”

晋氏绣活并不好，前段时间绣盖头和管尚衣绣的一比，黯然失色，总觉得有些心虚。

“做一套的里衣吧，别人做的我不喜欢。”

闻言晋氏通体舒泰，催着她快些吃完饭量身形，好回去立马动手。

“羽哥儿最喜欢我做的衣裳了。”

赵卿卿神不守舍地点头，却不知等之后她发觉安排有问题，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