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笼着袖子，倚靠在车厢里，半阖着眼观察从马车旁路过的人。

人群中出现了一个眼熟的人。

目光一凝，猛地坐直，掀开帘子时，引她注目的人已经不见影踪。按着腕上镯子，她思衬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那些人，应该不出出现在这里。

大佛寺是距离京城最近的佛寺中，最为出名的一个。

寻常时节便有许多善男信女烧香拜佛，临近年关，更是香火鼎盛。从京城一路出来，几乎有一半百姓都和他们目的地一样。

大佛寺地处略偏，山门外售卖的东西也和来时路边那些摊位不同。摆摊算卦、贩卖护身符、各种抄写版本的佛经、据说是开光的摆件、没有荤腥肉类的小吃，风格和城中略有不同。

大佛寺声名在外，此时熙熙攘攘比得过城中抢购灶王爷画像的场面。

一人多高的香鼎立在山门前，其中插着几只碗口粗细的香。烟雾缭绕，人声鼎沸，丝毫看不出佛门净地的清净来。 不时有小沙弥在人群中出入，为了维护治安更是有武僧和一些官家派来的衙役在各个角落里守着。

云若哪里见过这种场面，紧紧攥着赵卿卿的手，好奇打量周围一切。尤其着重去看那些从未见过的算命摊子。

云芳云苑被不远处挂满红绸的千年银杏树吸引，小声请随行的侍卫们去捡银杏叶。

难得小公主有想要的东西，赵北星拍拍同僚的肩膀，示意去照做。他则是仍旧立在旁边，暗暗防备。

殿前司有人传令，说陛下要试探大姑娘。也不知道要出什么幺蛾子。他生怕那些人不知轻重，伤了小公主，只能一步不离地跟着。

他看谁都像心怀不轨。

算卦摊子后身穿黄黑褂子的老头注意到云若的目光，伸手示意她过去。

“相逢就是有缘，小道送贵人一卦。”

赵卿卿拉起云若，扭头要走。施明月却起了念头，要算卦。

“算。”施明月眼珠子一转，指着赵卿卿道，“算一算她的姻缘。”

黄黑褂子道人打扮老人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过笑意，煞有其事地盯着看了会儿，又开口问生辰八字。

“你这老道好没规矩，姑娘家的生辰八字也是能问的？”施明月单手叉腰，气鼓鼓的模样，倒像是只江豚。

道人表情一僵，又道：“手相也可。”

施明月仍旧不愿，“姑娘家的手，是外男能看的？”

道人见赵卿卿似笑非笑的模样，惊得差点跳起，又被看出来了！萧叶只觉得她是自己天命克星。

又说相面也可。

在施明月不情不愿点头后，萧叶煞有介事打量起面相。赵卿卿有一张圆脸，哪怕之前瘦得皮包骨头，面颊仍旧有肉。最近伙食不错，人长开许多，这张脸给开始抽条的身段平添了几分稚嫩。

嘴角轻轻抿着，唇珠颜色微淡，萧叶一眼就看出来她没上唇脂，素面朝天，难掩先天有失那点子虚弱。

再加上那双淡眉下的杏眼，怎么看都是人畜无害的好欺负模样。

萧叶发现，这小丫头只有一双眼像他们家的人。丝毫没有继承萧家女子足以让人惊心动魄的长相。怎么看怎么柔弱，活该在深闺里待着。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把他畏惧的师父，耶律祁山斩杀。无论耶律祁山有没有轻敌，里面有没有他派出去的人袖手旁观的缘故，赵卿卿是靠自己解决耶律祁山的。

把人抢回去养，还是就地杀了。这是个问题。

想到去年在安同伪装侍女看到的画面，萧叶有些不自在。赵卿卿虽然长得和萧家人不太像，却实打实长在了萧叶的审美上。

扪心自问，不太舍得动手。而且……真拼命，似乎也打不过。

“你这老道好没规矩！”施明月抬袖挡住赵卿卿，忿忿道，“看出什么了？”

不等伪装成算命先生的萧叶说话，她扭头抱怨：“以后你少出门，招蜂引蝶算什么事情。”

萧叶：“……咳咳，这位贵人是要看姻缘？恕老道直言。

墙外枝头未放花，回头萧条独我家。千里明月人事好，只怕鸥鹭在蒹葭。”

施明月茫然四顾，只觉得这话不太好。

算命先生不都是挑好的说吗？

“姻缘之事，不可强求。”萧叶见有人靠近，耳朵微动，又道：

“再送贵人一句，逆水行舟，浪里淘金。我观你有‘离祖别亲’之相，不如急流勇退。”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喧嚣，原来是碗口粗细的长香从中间折断，砸伤了路过信女，场面一时混乱。

风将烟尘吹来，赵卿卿被蛰得眼睛疼，再睁眼算命道人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下桌上一堆零碎小物件。

“人呢？跑了？”施明月被气了个倒仰，嚷嚷着要把人找出来，不给个交代不行。“他算的什么命，连话都不会说！”

哪怕不学无术如施明月，也听出来那话不好。

侍卫们聚拢起来，防备地看着四周。赵北星让人看护好小公主，径直去查看香烛，回来时脸色有些不太好。

“三位公主，大姑娘，施三姑娘，这里不安全请随属下离开。”他手里藏着一把匕首，是在香炉旁捡到的。

断香切口平整，绝非意外。

此时赵北星已经明白，事情不会是殿前司搞出来的。这里还有其他人要搞事情。

人群中，陈北低声给旁边人交代几句，很快散开，在周围探查看守。

赵卿卿扶着云若的肩膀，眉头微皱。

这萧叶，又搞什么名堂？赵卿卿品了品他说的话，只觉得是在糊弄人。

墙外枝头未放花，回头萧条独我家。

千里明月人事好，只怕鸥鹭在蒹葭。

这话，怎么看都不像萧叶那个坑蒙拐骗之人能说出来的。更像是他从什么地方找出判词，拿来忽悠人。

逆水行舟，浪里淘金。

更是在吓唬人。

急流勇退，这人难道是在暗示危险？萧叶这么好心？她可不信。

萧叶可不止一次想杀她。他们之间的仇怨，早就一个叠一个，根本做不了朋友。

“大姑娘？”赵北星仍在一旁提醒，“速速归家。”

赵卿卿环顾周围，直觉告诉她这里不会太平。她没在人群里看到要找的人，心绪有些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