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光裕的言行，不止是狂妄那么简单。他完全没把一国之君在心中摆正地位。

一言一行都彰显着对君主的怠慢。

周斯羽仔细打量这位声名在外的武将，总算明白外界为何会对这位没有封王却实际掌控朔北命脉，以封地自居偏安一隅的大将军那般敬畏。

景朝上下官员畏惧赵光裕。

辽军同样畏惧。

这是景朝唯一一个，胆大妄为能与皇帝唱对台戏的人，而且手里有兵。为人莫测，性格诡异。自然令人望而生畏。

被陆夫子说成第二个镇国的大将军，朔北一手遮天的大将军。

此时正用力拍赵卿卿的肩膀，狂妄地哈哈哈大笑。

“老子给你弄个公主当当。”

赵卿卿脚下微移，避开蒲扇大小铁锤般沉重的爪子，低头盯着脚尖沉默不语。她家孩子长歪了。十四年时间，竟把好欺负的弱冠青年变成了这幅模样。

她张嘴想要告诉他不能太飘。

毕竟以她的经验，太飘要挨刀。赵元并不是个大度的人，赵光裕一次次试探底线，一旦到达某个临界点，只会迎来摧枯拉朽式的毁灭。

赵元。

赵卿卿对这个兄长很熟悉，她知道赵元不动手，原因只有一个。

那便是赵光裕的行为暂时还没有触及他不为人知的隐秘底线。赵元这个人是他们兄弟姐妹之中，最狠的那个。

赵卿卿在心里叹了口气，出言阻止赵光裕。

“我的身份，配不上公主的名号。”公主这个封号景朝任何女子都能得，唯有她没资格。

周斯羽倏然抬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哪个女子没有一个被千娇百宠的公主梦？兔子怎么这态度？

“辽人在针对我。施蒲草死了，他们又针对我。大将军知道为什么吗？”辽人几次三番的试探暗害，已经踩在了赵卿卿的底线上。

她本就极为厌恶辽人，语气难免带了几分迁怒的恼意。

泥水早已在衣衫上干涸，留下类似于黄河枯水的沙土纹路。乍一看，不像脏污，倒是有几分拓印山河纹路的模样。

她站得很直，比寻常士兵都多了几分挺拔。有股子刀欲出鞘，箭矢离弓的既视感。

赵光裕不由肃然道：“还没查清楚。”

“施蒲草的身份，赵桃花的身份必须查清楚。否则后患无穷。”赵卿卿眉头紧锁，她想不明白，为何辽人会针对自己与施蒲草。“在此之前，我的头上不能冠上任何名号。”

赵卿卿笃定，终有一日自己身上那丝辽人血脉。

会是有心人拿来攻击的理由。

景朝皇帝的弟弟，朔北大将军有个身负辽人血脉的女儿。和平时期还好，一旦两方鏖战，会让胜利的天平倾向辽人。

赵卿卿不允许自己成为战局的不确定因素。

和周斯羽见过的其他女子都不同，赵卿卿有种让人没办法把她当成娇花的气质。鬼使神差地周斯羽脑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稍纵即逝没能抓住。

有什么不一样呢？

“好！”赵光裕抚掌大笑。

“查，等查清了，我去找赵元。”公主的名号，他一定要搞来。

“都听着。以后她就是你们的大姑娘。”正值壮年戎马半生的大将，以身高优势看着比自己低了一个头还多的小姑娘。

心中别提多畅快。

好竹怎能出歹笋？赵光裕面上笑着，心中也已经乐翻天。

他有闺女了。

和京城那些让人讨厌的心比天高，胆子没猫崽子大的贵女不一样，他闺女是个胆肥又务实的。

别人家的不好，他家的好。

“桃花这名字不好……以后你就叫……”赵光裕挠头。

“芳菲，红素，翠英？”

赵卿卿嘴角抽了抽。

从赵光裕刚知道自己有个闺女并决定相认开始，起名字这件事成了老大难。打了无数腹稿的他，被闺女琉璃色的眼睛盯着，不由有些气短心慌。

他近乎于心慌地道：“闺女想叫什么？”

“卿卿，赵卿卿。”

赵光裕皱眉，低声念了两句。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就这个吧。”

卿卿我我，我我卿卿。这名字，赵光裕不喜欢。总有股缠绵的味道。

不过他更不喜欢赵桃花这个名字，会让他想起家姐。

蓁蓁。

这个名字出自诗经桃夭。

赵光裕讨厌桃花，讨厌一切和桃花有关的东西。

“听着，她以后就是你们大姑娘。可能是唯一一个。”

家将们早就习惯了家主的大大咧咧，扶刀半跪，齐声道：“拜见大姑娘！”

秋风萧瑟，穿街走巷又过堂，带起晚落金桂与枯黄槐叶舞动纷纷。

赵卿卿垂眸立在原地，忽地低头无声笑了。

这称呼，久违了。

赵光裕问：“我儿笑什么？”

赵卿卿脸上的笑顿时没了。

她安慰自己物非人非，不能和这家伙计较。转过身，看着偷偷抬头好奇看她的家将们，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起来吧。”

“谢大姑娘！”

王婆带着一群婢女进来，被山呼声吓得有些腿软。她不理解赵卿卿怎么站在那些身穿重甲满身血气的士兵面前，丝毫不胆怯畏惧。

“大将军，民妇奉命摆膳。”

“摆吧。”

赵光裕挥手，让王婆领来的人去摆饭。至于蔡随风此时的去向，为何不陪客，赵光裕不在乎。

又对赵卿卿道：“去换一身衣服。我带你认人。”

赵光裕很遗憾，从始至终闺女都没叫他一声爹。

一位婢女连忙走出来，躬身做请：“姑娘随我来。”

赵卿卿扭头看了眼周斯羽所在的方向，压着周斯羽的两个家将连忙松开手，面上露出讨好的笑。

大将军的闺女，活的。

哪怕不知道她的品性，谁也不敢得罪赵光裕的闺女。脸上赔着笑，只求这位大姑娘不要怪罪。他们也是奉命办事。

被松开钳制的周斯羽连忙跟上赵卿卿。

蔡家在安同多年，底蕴深厚。这座大宅面积不小，合南北方建筑特色于一体。大气粗犷间坐落着不少奇秀亭台玲珑水榭。

这方地界半面邻水半面山，竟然还有几汪活泉涌出，汇入满池枯荷中，荡起阵阵涟漪，颇有几分人工雕琢的自然韵味。

侍女带着赵卿卿走过游廊，穿行在有镂空花窗的月亮门与太湖石假山之间。周斯羽在后面四处打量这才意识到蔡府面积之大。

他看向赵卿卿，两人目光交汇，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忧虑。这蔡家场面摆得竟如此大。和他们之前接触的截然不同。

如此铺张，银子哪里来的？

周斯羽心思百转，暗自回忆蔡随风的一言一行，被软禁时见过的人与事。

原本，他没发现蔡府如此富贵，蔡随风给他看的不过是整个蔡府的简陋一角。现在看实在是被惊到了。

单凭一路走来所见到的，周斯羽敢断定一个蔡府恐怕能抵得上半个雄州易县。

这富贵，蔡家撑得起来？单凭这一院子太湖石，价值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