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在下是来致歉，原因有二。”

姬其光饱含歉意道：“其一，药铺中小徒擅改姑娘药方，他虽是好心，做事却不妥当。幸而他自幼苦学医术，没酿成大祸。可侥幸之心不可有，明日我带他来见姑娘，让他当面致歉。届时任凭姑娘发落。”

他说话不急不缓，带着股难以掩盖地发自内心的温柔，无论说什么都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赵卿卿眨眼，她没想到自己喝的药里还出了这档子事。

“我会死吗？”

“姑娘说笑，药铺里皆用道地药材，方子用药过重，修改后反而合适，只是黄连用的多了，此物苦寒不适合多用，大可以再减七分。”

赵卿卿听了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周斯羽，后者摸了摸鼻子，脚步微动，准备跑路。他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有人信吗？

“其二萧叶此人，曾跟我学艺，忽悠姑娘的话是从贫道这里听来的。此人心术不正，一张方子两种丸药，足以使姑娘三日而亡。”

已经移动到门口的周斯羽停住脚步，不是说老鼠是被噎死的？

“方子里用了朱砂，分量不多，用来安神对症。可丸药里也放了超量的朱砂。再加上其他几味药材，这是一剂猛药。”

“朱砂火锻，汞中毒！”周斯羽脱口而出这句话后眉头紧锁。

姬其光看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迈出门槛一条腿的周斯羽，点头道：“朱砂可安神，可它过于霸道，服用过多会心跳迟缓。在加上其余药材，这是要致姑娘于死地。”

赵卿卿眨眼，她没想到，辽人真是冲着她来的。

她记得萧叶，在桃花村时被抓的辽人里只有他活了下来，后来更是从易县牢里逃了出来。

“萧叶擅长用毒，好在他没直接下手。”姬其光觉得这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

“有劳道长了。”

赵卿卿起身行礼，哪怕知道辽人下毒，看到姬其光的这一刻，她仍旧心神平静。

不同于姬六光这个她生前的好友，姬其光是她授业解惑，虽不是亲师，也和亲师差不多的人。赵卿卿向来敬他为长辈。

蔡随风选择性忽略姬其光应该在朔北的事情，司天监的少监，那可是天文地理无一不精的全才，留在安同绝对是大好事。

蔡随风道：“辽人竟然潜入我安同，道长可有此人画像，我让人分发出去。”

“不曾，拿笔墨来，我画一幅。十几年未见，我认识他时，不过是个顽童，画像恐怕不太准确。”

萧叶今年不过二十岁出头的年纪，最多不过二十八的面容。十几年光阴，人早已面目全非。

笔墨纸砚送上来，姬其光画完一幅，有些不满意。

“恐怕不太好找。”

赵卿卿扶着桌子看了眼画作，微微摇头道：“在易县时我见过他，不是这幅模样了。听闻萧家人精通各类奇巧。羽哥儿你审过此人，你来画。”

周斯羽早就想跑了，因为想看姬其光的画作才没动脚。

闻言，抖了抖衣袍，端着高岭之花的气场踱步过来，抽出新纸，沾了淡墨开始作画。

他能用花枝俏毛笔画地图，运笔和控水能力不错，人物肖像信手拈来，赵卿卿看着倒是有八.九分像。

“应是这样。”周斯羽画完画，扭头看蔡随风。

“此人擅易容，当初夫子审问从他身上找出来不少易容的东西。凭画像恐怕不好找。今天那老者若是他，易容手艺定是登峰造极。”

稍一思衬，又道：“可有信鸽？尽快通报易县才好。这人现在要么想杀我，要么想杀陆夫子。”

“怎么说？”蔡随风不明白周斯羽为什么会这样说。

“夫子审问时用了些手段，我也在场，此人曾毒咒，定要取我二人性命。”

“我派人先去查人。”蔡随风好歹是名老将，怎么会想不出其中关节。

“百草堂也查一查，辽人冒充医者入府，一定有人协助。王二郑三去点人，把百草堂所有人都控制住。一个辽人都不要放过。”

自己辖下混入辽人，对蔡随风而言就是打脸。这是非常严重的事情，绝对不能姑息。

姬其光不由多看了周斯羽一眼。

此人，恐怕不寻常。

周斯羽发现姬其光的注视，挺了挺胸膛，快声道：“道长天色已晚，我送您出去？”

这是赶人。

周斯羽不喜欢姬其光，总觉得这人身上带着莫名其妙的神父气息。是要被发配朔北的？等什么时候见到赵略，就请赵略把人打包带走，眼不见心不烦！

“哎呀，天色已晚，我要快快回去。”姬其光拱手朝着赵卿卿行礼，“明日带劣徒登门致歉。”

姬其光觉得袖口不舒服，伸手一探才发现，最后一串糖葫芦挂在他袖角。好在天气渐冷，他衣袖也宽大，包裹着糯米纸的糖葫芦并没有融化。

揭开糯米纸，姬其光将糖葫芦递过去。

“生病胃口不好，可吃些山楂开胃。那位叫羽哥儿的，嗓子不舒服，铺子里还有些丸药，明日一并送来。”

周斯羽顿时觉得牙疼，他之前在床帐里的咳嗽是装出来的。

等王婆引着人离开，蔡随风也神不守舍地借故离开，周斯羽抢过赵卿卿手里的糖葫芦，直接一口咬了下去。

“这人假惺惺，一看就不是好人。”

“错了，他若是不是好人，这天下就没好人了。”

姬其光是赵卿卿三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他的好，初看做作，相处久了就会发现，这人的一言一行，都自有标杆。不说谎，不妄言，有一说一，无事不可对人言。

与姬六光完全是两类人。

道德层面上若是姬六光可比作人，姬其光便是神。

“见到他眼睛都直了，以前见过？”周斯羽后槽牙有些痒，用力摇了摇竹签子，糖葫芦的酸甜口感，让他餍足地眯眼，说出的话却咄咄逼人。

“老相好？可惜他现在不认得你。”

赵卿卿脸色顿时沉了。

“不得妄言。他是我除了父兄外最崇敬的人。”

赵卿卿从未想过与姬其光发生什么，在她眼里姬其光就是云端天人，不可亵渎。

无名药铺燃着灯，灯下一大一小连带着名叫半夏的小道童托腮望着门外。

“师傅说他会回来的，等等就回来了。”

半夏打了个哈欠，过了会儿总算看到人影，他惊喜地冲出去迎人。

“师傅没有迷路，自己回来了！”

“有劳壮士。”姬其光朝送自己回来的府兵致谢，让他小心慢行。随后看向几乎要抱着他腰的半夏，“调皮，铺子里怎么还有人？你又抓错药了？”

“才不是呢，今日就来了一桩生意。”半夏有些不好意思，就这还惹得师傅跑一趟，还不知道他这好欺负的师傅受了多少埋怨呢。

听到姬其光肚子叫的声音，半夏仰头笑了：“师傅，我做了饭菜。先治病还是吃饭？”

“其一，这不是生意。其二，身为医者没有抛下病患先吃饭的道理。”

姬其光走进药铺，白日里那个闲汉立马站起来，不好意思地揉着后脑勺，把头大身子小的侄子推出来。

“大夫，他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