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举动在齐明月预计之内，岂能不知。

齐明月没打算和他玩心机，有一说一，“陆公子今日所作之事已惊世骇俗，不差夜闯我宫殿。”

陆骁由惊讶变得腼腆，里头的人看来就是长公主，嗓音好软，与她冰冷的语调完全不同。

“我想见你一面。”

齐明月书房没设屏风，但觉得有必要设一扇，命已经小腿发抖的兰黛搬来一扇绣有“日出青峰”美丽景致的屏风后才请他进来。

陆骁再次感到惊讶，对方落落大方，他反而拘泥礼法，她可是个姑娘家，三更半夜与男子见面不成体统，要不明日再来好了。

“你确定？”他忽然有些紧张，以前从来不曾这样。

齐明月没有答他，只是示意兰黛去请他。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兰黛还是感到不安，可没耽误事情，领命去了。

陆骁看到兰黛从屋里出来，知她是长公主身边的人，应该是来请自己，断不会打发他去，不禁笑了笑，“姑娘你长得也不差，是不是宫里特意把民间的美人全挑宫里侍候来了，浪费得很。”

兰黛虽然听过竹清的描述，脑子里对陆骁有个大概的印象，见着真人也非常惊奇，但马上敛神福身，肃然道：“昭华宫离其它宫殿较远，但还是请公子慎言。”

陆骁扬扬眉，“带路吧，我拿人头担保附近没有细作。”

兰黛道：“公子这边请。”

陆骁平时走路生风，但此刻脚步如有千斤，像只蜗牛。

兰黛想催，但忍住了，临到书房门口时，将门打开，再落下重重的珠帘，才请他入内。

齐明月以为他会很心急，走路如风才是，谁想如此沉稳，此类人心志坚定，不易拿捏利用。

她也耐心候着吧，半天未曾落下的毛笔终于挥动，绘墨竹的竿，风没起时的状态。

陆骁的龟步终于在屏风前停下，发现有屏风把那位贵绝天下的少女与自己间隔开，反而松了口气。

头回进金枝玉叶的书房，居然比他的屋子还大，所陈之物看上去就是古物，书架上有非常多书籍，却没有金银玉器及多余的装饰物，显得很朴实。

屏风右边有个丹顶鹤彩瓷香炉，丹顶鹤嘴里衔着一颗真的红色珠子，不知是红玉还是玛瑙。炉顶飘着轻烟，气味是淡淡的花香，但哪种花，他又说不上来。

总之闻着很舒服。

空气之中还夹杂着某种令人心跳加快的味道，奶香奶香的，是她的吧？

他直视前方，忽地恨不得已经将屏风戳个窟窿瞅瞅里面的长公主，又不敢跑进去，气道：“玩这花样，是不是丑八怪不敢见人？”

齐明月觉得很好笑，那不是为了照顾他的情绪么，“兰黛，给陆公子看座奉茶，再把屏风拿走。”

兰黛照办，陆骁也不客气，坐下喝皇宫才有的茶，那味道是真的甘纯。

待那屏风移开时，屁股没坐热的陆骁却是像触电那样跳了起来，茶水差点洒出。

兰黛很想训他话，但好像不合适，老实站在书案旁，打算他若有歹心，拿命去挡。

齐明月只不过扫了他一眼，竟然长得比竹清描述的还要好，不禁失笑，“陆骁，本宫以后再也不会听信传闻了。”

这人与传闻中简直是两个人，但他那世确实登基为帝，只要这个消息是对的，其它如何并不重要。

“什么传闻？”陆骁说得很慢，但说完后飞快接了句：“草民叩见……”

他得单膝跪下是吗？

“草民叩见长……”

“下拜就行了。”

陆骁放下茶盅，撩起长袍前摆准备行大礼，却被齐明月拦下。

“草民陆骁拜见长公主。”陆骁照办，他也不想跪她，哪里有丈夫跪妻子的！

没这道理。

齐明月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平静，为了稳定心绪，她手里的笔没停，醮了墨才道：“平身，坐吧。”

“谢长公主。”陆骁暗舒一口气，与她之间再无隔阂时，反而轻松很多，她垂着眸，拿着笔在画些什么？

书案比较高，前头又有镇纸阻挡住视线，他看不见。

“你在作画吗？还有你说什么传闻？你先停下与我说话行吧？”

一连三个问题。

齐明月本来在他问第一个问题时就要回答，可他说话太快，只好等他说完，搁下毛笔抬头直视他道：“你来看。”

“可以吗？”陆骁早就垂下眼眸，紧张得又手不知道往哪放，瞥见茶盅，连忙捉起来喝个干净。

齐明月觉得他有点可爱，完全看不出是个“一言不合将人尸首分离”的狠角色，“可以。”

陆骁吸了口气，好香，跟民间闻到的不一样，或者这就是龙种与凡胎的区别。

齐明月猜他可能有点的紧张，他现在还没领兵打仗呢，为了打开话题，她故意道：“我以为陆公子见多识广，面对任何人任何事都该是大方得体，未想如此拘谨，跟个小媳妇似的，还是你从来没有接近过女子所以紧张？”

陆骁“呸”的一声，往前走三步，虎目生威：“什么没接近过女子，草民我接触过的花魁歌妓比你画过的……竹子还多！”

她在画竹子，很纤细的竹竿，笔直笔直的，还没画叶子。

齐明月示意兰黛把自己这些年画的竹子拿出来数数，兰黛记性十分好，数了有几卷画，凭记号就知道竹子总数，“主子，一共三千六百八十二棵。”

陆骁听到这个数字，自己都惊呆了。

齐明月见状，心里都乐了，但脸上那丝笑意却是凝住，冷冰冰地问：“是见过喝花酒而已，还是已经和三千六百八十二棵竹子有肌肤接触了？”

陆骁连忙解释：“我只是开玩笑，我……啧，你好坏！比那些老说要捏爆我蛋的还要坏！”

他此言有些粗鄙，但齐明月不以为然，坐下悠然道：“传闻是假的，玩笑却可能是真的，阁下进宫无非是想见我一面，以鉴别我所送画像真伪，现下目的已达，以后河水不犯井水，我明日会请父皇收回成命，你请回吧。”

陆骁更懵了，他们父女下这道招赐婚圣旨，摆明想利用他，若说以他为弓，也得飞鸟尽才藏起吧；若说以他为狗，也得狡兔死才烹食吧；若说以他为棋，好歹物尽其用才弃他而去吧？

耍猴，绝对是耍猴。

他的紧张与腼腆迅速因生气而消失，上前一步问道：“你回答我，招我为驸马是皇帝老儿之意，还是你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