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甄阳把我送回了城北的家。

临下车前，我再次对他道谢，他却跟我说“对不起”。

“那一次我叫人把张博宇抓到我面前。但没有用自己手下的人。反倒放手让那群社会人士去办。结果让你受了不必要的惊吓，现在每回想起都深感抱歉。”顾甄阳浅笑，“希望你能原谅我的过失。”

他这个人很奇怪。他为别人做的不常记挂在心。却揪住自己的错误不放，看起来把“得”与“失”算得很清楚。但算出来的每一笔都是他自己吃亏较多。

“不是说了是朋友吗。”裹紧他给我的小毯子。我微低着头，看向自己膝盖的方向。温声答道，“朋友之间不用计较那么多。真要算，也是我欠你的。”

“回去休息吧。”

“嗯。”

我准备解开披在身上的薄毯。顾甄阳却隔着毯子轻轻按住我的手。让我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披着吧，夜里冷。”

“好，谢谢。”

直到我回到自己的卧室里。才听见窗外传来车子远去的声音。

我走到窗边看着渐行渐远的车尾灯，怔怔失神。

命运总是不断在给人惊喜。我以为不可能的许多事，都在猝不及防中发生了。

那种像奇迹一样罕见的幸运。今晚也降临在了我头上。

我想，我也该找机会把顾甄阳的名片还回去。否则，我岂不是欠他太多了吗。

茨威格在《断头王后》里写到的一句话让我印象格外深刻：“她那时候还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正如我亏欠张家的金钱和人情。就用了我年轻的婚姻来奉还。

洗了个热水澡，吹干头发，我筋疲力竭地爬上松软的床，在宁静的夜色中沉沉睡去。

睡到半夜，我忽然醒了。醒来时发现床头灯居然亮着，我第一反应是自己睡前忘了关。可是脑子稍微清醒点就记起自己明明是关了灯睡觉的……

房间里有人来过！

最近这段时间接二连三的惊吓让我没办法再继续安睡，我抱着被子从床上坐起，并着急忙慌地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早前就藏在里面的手术刀抓在手中，如同抓住救命的稻草。

“醒了？”张博宇的声音从浴室里传出，紧接着是马桶冲水的声音。

他今晚怎么回来了？而且还在我的浴室里如厕……

“睡吧。”站在浴室门口的张博宇面无表情地对我下命令。

“我记得我锁了房门的。”我依旧单手紧拥着被子，单手在被子里握着刀，态度清冷地问。

张博宇伸手指了指阳台，“我爬窗进来的啊。”

阳台离地面怎么也有三米多高，万一摔下去不骨折也要扭伤的。

“你有什么事可以敲门叫醒我。”我隐隐感觉他是有话要对我说，便替他铺了个台阶。

张博宇将梳妆台前的方凳搬到我床边，然后一屁股坐了下去，“我在我自己家，看看我老婆，我喜欢用什么方式就用什么方式，你管得着吗？”

“既然是要看我，我当然管得着。”

“长本事了啊。”张博宇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与打火机，看样子打算抽两口。

我赶紧出言制止，“你出去外面抽完再进来吧。”

他充耳不闻地继续手里的动作，我突然就来了脾气，前倾向床边，一把夺过他的打火机，攥在手心里，然后又以最快的速度缩回床头。

“我他妈不抽烟还能干嘛？！”张博宇暴吼。

“你看看几点了，这个时候该睡觉的。”

“你觉得我睡得着吗？！”张博宇继续骂骂咧咧，“我真想知道你他妈是怎么睡得着的！”

仅仅一晚上的时间，我安慰了为子女担忧的父母，与顾甄阳唇枪舌战，撕了嚣张蹦跶的小三，跟合法丈夫进行了一番理论，后来还差点被人……如坐过山车般精彩纷呈的戏码全都在我的生活里上演，我屡屡受惊，体力和脑力都受到了极大的考验和折磨，难道夜阑人静我连休息放松的资格都不能有吗！

“你睡不着可以去健身室跑一个小时。我要睡觉了。”

说完我就要躺下，张博宇却发狂似的来拽我的被子。

在被子被扯走的瞬间，我以电光火石的速度将手术刀藏进了枕头底下，并向张博宇清晰地表达出我强烈的不满，“你疯够了吗？！”

在我受到伤害，差点被人侮辱的那一刻，你在哪里。

如果不是你把我带到“不夜”去，我何至于碰上这样的麻烦？！

张博宇，你什么都不知道，却还要向个孩子一样来我面前撒泼耍赖，我不想忍你了！

翻涌的情绪催动了我的眼泪，我缩回双腿，抱膝而坐，在泪珠掉下的那刻把头埋进了腿间。

“你他妈想哭就大声哭啊！好像我多委屈你似的！哭！大声点！哭给我听听！”张博宇愤怒地拍着床沿。

我难过地嗤笑，紧咬着唇，把满腹苦水忍在肚子里。

“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是啊，我没用，我是个窝囊废！”张博宇说着说着突然大笑，活像个有精神问题的病人，“别说你！老子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你都是要当爸爸的人了，别成天说自己是个废物。”我用沙哑的声音教训他，艰难地想要咬准每一个字的字音，“有些话说多久了会变成习惯的。孩子都是看着父母的背影长大的，要想让你的孩子别跟你一样，你就该学着怎么当个好爹。”

这番话在我脑海中徘徊过很多次，每次看着那些行事举止青涩稚嫩的病人家属，我就替孕妇和她腹中的孩子瞎操心。

为人父母是门槛最低的事情，多少人浑浑噩噩就当了爹妈，却不知道其实养儿育女才是人生里最难的一门学问。

想让孩子学到更好的，作为其第一任老师的父母不是应该以身作则吗。

不过出于职业的局限，我没有站在道德高地上批评陌生人的权利，所以我从来不敢用这番话去绑架过任何人。然而现在我就想讲给张博宇听，还衷心期盼他能永远记住。

即便他浪子回头之后的所有良好改变都只会让杜一珊那个小三受益，可我认为我作为他曾经的合法妻子，有义务提醒他这个看似简单却被很多人模糊掉的道理。

在我教训完他后，卧室里归于宁静，宁静得像是我们都睡着了。

后来是我受凉打了个喷嚏，张博宇才把刚才被他拽到床角的被子甩手扔回给我。

“爱睡你就睡吧！”

砰。

房门一开一关，终于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起身重新将房门反锁，还将阳台门也从里扣上。

快要天亮了，我要抓紧时间再睡一会儿。

倦意如潮水漫来，我摸着冰凉的手术刀再次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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