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刮着，寒气渗透衣裳直钻骨头，明明白日里还是和煦暖阳，太阳一落就变了天。

乌鸦习武之人不怎么畏寒，紧了紧袖口算给这鬼天气一点面子。

“嘶--真冷。”

钱小满边走边搓胳膊，身旁负责领路提灯的丫鬟抬头看她一眼，开口道：“这大风来的反常，多半要刮上几天，不是下场雨，就是下场雪。”

正房的门关着，烛光里传来谈笑声。

丫鬟扣了扣门，“大人，二位公子回府了。”

“进来。”

屋里头摆了桌酒菜，热腾腾飘着香气。

王巛和铁鹰俩人蓬乱头发，大有吃完这顿回笼接着睡的架势，尤其是王巛，细看之下他左边眼角还有颗没擦掉的眼屎。

“为了等你俩，酒菜热了有三回。”铁鹰饮下一口酒，双眼眼皮硬撑着，一脸没睡够的颓废劲儿。

二人落座，屋里头似乎更暖了几分。

乌鸦挨着铁鹰坐，笑道：“前辈少喝些酒，再喝下去眼睛睁不动了。”

“听听，”王巛相比铁鹰精神的多，杯里盛的是清茶，小抿了口，“并非我舍不得两壶酒，喝酒当是消遣，喝坏了身体不值当。”

铁鹰饮尽杯中酒，上下眼皮开始打架，“什么烈酒我没喝过，怎的你府上的酒后劲也忒大，不下肚反倒直顶脑门。”

三人听罢发笑。

王巛唤来丫鬟，吩咐道：“扶前辈回西厢房，让厨房煮碗醒酒汤。”

房门一开，灌了阵风进来。

屋里头剩下三人，王巛悠然品茶，多数时候垂眸沉思，偶尔扫一眼吃菜的俩人。

酒菜吃了七分，外面的风还刮着。

乌鸦搁了筷子，饮了口酒，“三日后潇湘馆的酒宴，你去是不去？”

“不去。”王巛吹了吹茶沫，“你若是去，把四弟带上，那些人会乐意见一见新面孔。”

“你可愿意去？”乌鸦目光移向嚼着块萝卜的钱小满。

“不去。”

钱小满回答干脆，说完往嘴里塞了块萝卜，继续鼓着腮帮子细嚼慢咽。

王巛颇有意味，“四弟，容州城远不止你看到的，倘若酒宴上的宾客你能结交一个半个，日后可免去不少麻烦。”

草木花间名声大噪，写戏本的钱小满也逐渐被人耳闻，不是何人都承担得起名声和才华，世间多的是沈老八那一挂人。

钱小满笑着摇头，“写了篇适合挑灯夜读的话本子，容城书斋的东家是何人，我比较想与他结识。”

“东家你是见不到了，少东家尚有机会。”王巛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想见闷葫芦的人多了去了，没几个能见他一面，你姑且等他来见你。”

闷葫芦？

钱小满垂眸。

次日。

大风刮落了半个院子的桂花树叶，天色无边阴沉。

王巛修整仪容去了府衙，府中三人聚在一处品茶下棋，起了个江湖轶闻的头侃侃而谈。

早些时候，钱小满嘱托家丁将整理完的手稿送去书斋，贸然前去只恐适得其反，那位少东家值得结交与否，都交由了一本手稿。

又过了一日。

天不见晴，风小了许多，刺骨的寒。

用过早茶，钱小满蹲在桂花树下捡拾吹落的叶片，挑挑拣拣留下了两片形状颜色上好的叶子。

前院传来动静，没听错是来了客人。

“魏少爷里边请，我家大人去了府衙，钱公子在府上。”管家领着人跨过垂花门，一望前头蹲在树下的人，隔老远招呼道：

“钱公子，忙着呢！”

东厢房的门开了，乌鸦看见来人，彼此互相颔首示意。

钱小满小心捧着两片叶子，转过身去，离得太远，瞧不清来人相貌年龄，单看身姿欣长，比身旁的管家小厮高了不少。

她迈步走向那人，对方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容城书斋的少东家？”钱小满走到可以看清人面庞的位置停下，有方寸的打量眼前这张无欲无求的俊俏和尚脸。

锦衣长靴，玉冠高束，腰间佩一块墨玉，一副富家公子装束也救不了脖子上面这张与青灯古佛无比搭调的脸。

魏北树看着眼前的少年，喉咙动了动，没开口。

“少东家屈尊前来，在下荣幸之至。”钱小满将一片叶子放进荷包，另一片叶子递给他，“急风不等雪来迟。”

魏北树指尖拈着叶片，看了有一会儿，“庭前风过拾落叶。”

东厢房门口的乌鸦见此一笑，酸溜子碰上闷葫芦，一路人和一路人。

“外头冷，进屋里坐。”钱小满脚下朝着东厢房走去。

魏北树看看手中桂叶，脸上终于有了些俗人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