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瑶双手托着下巴仰头看向天空，几颗星辰在刻度板似的穹顶闪耀。

因为四幕水母的破坏造成黄羊门大规模停电，平常用来过滤加工日月星辰光芒的护罩也暂时失去了作用。

陆瑶这才得以见到星光的本来面貌。淡淡的、悠远的、宁静的，好像一不小心就可以吹灭的光。

今天晚上没有月亮。

她有点小幽怨，四幕水母为什么没能把笼罩黄羊门的那层过滤网给打碎，这样也好能让她看到更多的星辰。

陆瑶叹了口气，悄悄看向两分钟之前认得大姐。

红发女人即使坐在一片废墟上都有一种凛然的神圣感。

陆瑶看痴了。

大姐真的越看越美啊，哪怕星光落下也会在这个女人面前黯然失色吧。

述难收回神性站起身扭了扭脖子，陆瑶也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大姐，您休息好了？”

“好的差不多了，我们现在就离开吧。”述难说道。

“好嘞。”陆瑶提起精神，终于可以回去了。

两人周身亮起无数条金色的数码，围成一个球形包裹住两人，金光一闪，两人消失不见。

光芒散去陆瑶睁开双眼，看到的却不是街道风景而是围绕在身边的小行星带。

远方是燃烧着的巨大恒星，蓝紫交织的星云像是一个向天空伸出手的巨人。

氢气与氦气缠绕出的尸骸横在黑暗中，闪烁的星光边上有几个小型的黑洞，因为陆瑶离得远，所以看到的两者比较接近。

“大姐，这是哪儿？”陆瑶问道。

这里怎么看也不像是黄羊门。

“宇宙啊，准确来说我们在远离地球八十万光年的一个无名星系。”述难指向远方的一团气体，“喏，那个是一颗死去的星球，原来上面生活着130亿人，质量是地球的18倍，上面的人都很高大，成年人身高可以超过五十米。因为某个神明的降临整颗行星都变成了一团氢气。”

陆瑶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我们来这儿干什么？”

述难摇摇头，“不是我们，是你要留在这儿。”

陆瑶向后退去，看向述难的眼神充满了恐惧，“是因为那个水母吗？”

她很聪明，一瞬间就想明白了述难为什么要带她过来。

“是呀，你是祂的锚点，不能继续呆在地球，也不能回到正确的时间。”述难无奈的垂下眉眼。

陆瑶牵强笑道：“大姐，您在逗我玩儿对不对？”

把我留在这里，别开玩笑了！我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在冰冷的宇宙中存活下去，更何况那里好像还有无数的看上去就很危险的东西。

“如果这样想能让你好过一些的话。”述难安慰说道。

陆瑶一把拉住述难的手臂，哀求道：“大姐，别把我丢在这里，求您了。”

陆瑶这次是真怕了，心跳从来没有这么快过，双腿也忍不住的打摆子。

她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被人告知丢到冰冷的宇宙中怎么能不害怕。

述难神色淡然不变。

与整颗星球比起来，陆瑶一人的安危无足轻重。

述难说道：“如果你还在地球，四幕水母就会通过你降临到那儿，你所在的星球就会变成那个样子，可能还要严重。我必须把你带离那里。”

“那就让我去死？！”陆瑶用力抓紧述难的手臂在颤抖。

愤怒恐惧委屈让少女的双目通红。

述难摸了摸少女的额头，“你没有错，你只是很倒霉，这是只是个选择。”

陆瑶挥开述难的手臂，她大喊道：“我没有选择！这是你们的选择！”

“您有的选。”

徒河出现在她身边，双手垂立，一双金色的瞳孔散发着冷漠的光。

“是你。”陆瑶认出了这个人，她的假二哥。

她回身就是一拳砸在徒河脑袋上，拳头却被他身上的力场挡下了。

陆瑶不管不顾对着徒河就是一顿拳打脚踢，“都是你害得！都是你害得！要不是你我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为什么！为什么！”

也不管能不能对徒河造成伤害，陆瑶一直打到自己精疲力尽为止。

最后她瘫坐在地上，双手捂脸哭泣，少女的哀鸣回荡在寂静的宇宙。

徒河蹲下身，温声说道：“您还有的选。”

陆瑶抬起头，男人脸色温和，丝毫没有因为陆瑶的举动生气。

“我们无权决定一个无辜之人的死亡，如果您不想留在这里，我们也可以带您回地球。”徒河说道。

述难皱了皱眉，没有插话。

这是两人来之前就谈好了的，要让这位姑娘有的选。

哪怕她的选择可能会带来灭亡。

“我可以回到地球？”陆瑶难以置信的问道。

徒河点点头，“只要您愿意。”

“我......”陆瑶刚张开口，脑海里忽然闪过述难刚刚跟她说的话，目光落到那一大团漂浮着的气团上。

我如果回去了，地球就会变成那个样子......

可是管我什么事，我不应该承受这些。

可是就算回了，也不能活。最后还是会死去，变成氢气。

我会死，很多人都会死，爸爸妈妈哥哥还有其他人。

我必须要去死。

“我留在这里。”陆瑶颓然的说出这句话。

“您不打算离开了？”徒河问道。

陆瑶点点头，她现在没力气也没心情说话。

徒河看向述难，述难微微点头。

人类就是因为如此才值得诸神庇佑。

陆瑶站起身，用力跺了跺脚停止颤抖。

命运无法改变至少要走的从容。

她展开双臂闭眼大喊，“来吧！”

看着小姑娘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述难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徒河无奈的看着这位恶趣味的神眷者。

陆瑶皱了皱眉睁开眼，“还等什么呢？”

“与其说是等什么，我们本来也没想把您怎么样啊。”徒河摊手道。

“不是你们说要我去死的吗？”

徒河看向述难，红发女人捂嘴咯咯笑道：“我可一次都没说要杀了你，我只是要把你丢到这里。”

“那跟杀了我有区别吗？”陆瑶问道。

“我也会在这儿陪你呀。”述难微笑着摸了摸少女的头。

陆瑶满头问号。

啥意思？

“是你自个内心戏太多，想偏了。”述难说道。

“哪里是她想偏，是述难祭祀您诱导她往那里想的吧。”徒河戳穿述难的心思。

“你不是也顺坡下了吗，哪有资格说我？”述难说道。

别想把自己摘干净。

陆瑶有些反应不过来，她手按着额头，“等等等等，你们没想着要杀我？”

两人点了点头。

“只是把我留在这儿，和你一起？”陆瑶看向述难。

“对呀，不乐意的话，让他陪你也行。”述难指着徒河。

刚刚竖立起的决心被践踏的粉碎，陆瑶一屁股坐到地上，想笑又笑不出，眼泪无声的流淌，人生的大喜大悲莫过于此。

“哇啊！！！太好了！！！啊啊啊啊啊！”

“您是怎么跟她说的？”徒河问道。

“正常说啊，你也懂得，普通人跟我们神眷者的脑回路不太一样，可能是想岔了吧。”述难说道。

时间拨回到半个小时以前。

黄羊门上空出现无数毁灭景象，这些都是四幕水母在不同的时间线与叙事线上降临的场景。

现实被粉碎，文明被扭曲。

“陆瑶不能回来。”徒河说道。

一旦作为“门”的陆瑶回到正确的时间被确认存在，四幕水母就能避开境界之墙降临现世，到时候就不是黄羊门的问题了。

现实的叙事线与时间线会变的一团乱麻，无数的人事物都会搅和到一起，归于混乱。

“小丫头本来就是存在于此的人，现实法则就算看不到也会自然地排斥她，将她归到正确的位置，陆瑶只是个普通人，她无法违逆。所有时间线和叙事线上的她会重新归一。”述难说道。

“加入把她带到别的地方呢？”简提议道。

“比如说？”述难问道。

“离着我们远远的地方，就算陆瑶重新归一，四幕水母降临也影响不到我们的地方。”简说道。

“把她丢到现实之外？”述难一挑眉头。

“也不用那么远啦。”

现实之外人类无法保持人形，光是那些无法理解的信息就能撑爆她的脑袋。

而且现实之外是各种非常识事物的栖息之地，就算她身边有神眷者也很难保证她的安全。

“物理上的距离对四幕水母来说没意义。况且祂也不会允许我们把陆瑶带到祂无法降临的地方，一定会用什么办法阻止我们。”徒河说道。

“那该怎么办？”简丧气道。

镜楼举起手，“杀掉她不就好了。没有了门，四幕水母也无法降临。”

三人沉默。

这的确是最为简单明了的办法，找到每条时间线上的陆瑶，将其消灭掉。

“小镜楼，陆瑶刚刚拜我当她大姐，转头就让我去消灭她？”述难眯起眼睛。

“一个人的性命与整个现实的延续，哪个更重要不是明摆着的？”镜楼毫不畏惧的说道。

“若是你与陆瑶的位置对调，你也能说出这种话？”述难问道。

“我能。”镜楼看了徒河与简一眼，掷地有声道：“为了我珍视的事物，我可以付出一切。”

镜楼说的是实话，三人一清二楚。

如果镜楼是陆瑶，在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后会直接选择自我了结。

徒河摸摸镜楼的脑袋，“话不能这么说，你是你，她是她，你是战士，她还是个孩子。”

徒河手一顿，这句话我好像在哪儿说过。

“那我没问题了，杀了她吧。”述难耸肩道。

心里有点遗憾，但镜楼给出的的确是最简单明了的解决办法。

“我们都能想到的，四幕水母和荷马想不到？说不定他们正等着我们这么干呢。”徒河说道。

“那你说该怎么做？你是她二哥，你决定。”述难说道。

“我说了我不记得有她这个妹妹，或许她跟陆长生有血缘关系，但跟我......”徒河说道一半好像想到了什么。

“可行！”徒河突然拍手道。

“什么可行？想到办法了？”述难问道。

“我们来欺骗神明吧！”徒河说道。

“荷马将陆瑶的存在拆成无数份放到不同的时间线上混淆视听，遮蔽天机为四幕水母的降临做准备。那我们就使他的这个手段无效化不久好了。”徒河眉飞色舞的说道，“四幕水母能降临到现实是因为陆瑶存在于此，如果陆遥不存在呢？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陆瑶这个人，四幕水母也就无法降临。”

“你是说消灭陆瑶的存在感？”述难说道。

“没错！四幕水母之所以能将陆瑶做成‘门’，就是因为现实的法则还承认陆瑶这个人的存在，即使她的存在感已经稀薄到被现实法则所忽略的地步，就像书架上的书太多，一本书的变化很难引起注意一样。陆瑶就是那本悄悄变化了的书，可她依然在书架上。”

“而我们只要把这本书变没，四幕水母就失去了来到现世的大门，被隔离在现世之外！”述难也明白了。

“对！”

“可这样跟杀掉她有什么区别？”镜楼皱眉道。

不被人知，不曾记得，更幽灵一样的存在。

“没错，陆瑶这个人不在了，我们再造出一个‘陆瑶’不就好了。”述难笑道。

“构成一个人的存在感的因素，我们将其填充上去就行了，不是陆瑶，而是另一个有着另一种人生的陆瑶，完完全全的两个人，从因果上断绝陆瑶与‘四幕水母’之间的联系。”徒河说道。

“至于构成新的陆瑶的因素，就从图兰的数据库里找一找就行了。”徒河拍着桌上的电脑，“能做到吧？”

屏幕亮了起来，数码光粒聚成一张人脸，“没问题。正在筹备人类构成因素。”

陆瑶身前亮起一张激光屏幕，上面满满的存在感构成因素。

“来，造一个你喜欢的人设吧！”述难兴致冲冲的说。

陆瑶无语的看着屏幕，又抬头看向面前两个事不关己的男女，“这种rpg类的创造角色的方法真的靠谱？”

“光创造角色还不够，想要脱胎换骨，就要得到现实法则的承认，而现实法则是由人的认知决定的，所以你的这个角色一定要得到别人的承认才行。”徒河说道。

“当组成你现在这个人的存在因素被抹除的时候会再次进入我们所说的叠加状态，而能引起共鸣的因素会加强别人对你的认知观察，加速你的坍缩过程，最后成为一个确实存在的另一个人。”述难说道。

“存在素材都是由我们教会的人倾情提供的，那群家伙的传播速度与人脉资源我可以帮你打包票！绝对没问题！”徒河竖起大拇指。

光简一个人就能拉来20万个观察者，更别说其他成员了。

那帮闲人终于能够派上正经用场，而不是躲在网络里写徒河的小黄文。

怎么总感觉这两个人好像很有兴趣的样子，他说的那些教会成员们是正经人吗？

陆瑶翻了翻素材，看的她额头青筋直跳，这都什么鬼？

外表是大人内心是小学生的天才少女。尼玛的，这跟天才根本挨不上边好吧！

虎背熊腰七尺高，最爱爬树吃香蕉。我特么是猩猩吗？

高智商的天才科学家，经常熬夜科研，天然呆，时不时会在大街上脱衣服秀身材。这是痴女吧！

你指尖跃动的电光是我此生不变的信仰！拜神去另一边！

吾王剑锋所指，吾等心之所向！去另一边！

今生立誓尊你为王，以我热血为你封疆。所以说去另一边了！而且性别都变了！

长相可爱，身材纤瘦。性别，秀吉。性别已经不重要了？

关于我转生成史莱姆这档事儿。连物种都不重要了......

徒河伸过头，问道：“有看上的没？你一句话，我们教会的人立刻就能开工。”

陆瑶气到掀桌，“看上个鬼啊！你们教会有正常人吗？！”

徒河很想说有，但是想起教会的那帮人平时的行为着实令他难以反驳。

徒河悻悻的说：“这都是今年挺火的元素，人们接受起来也快。”

现代人是怎么了？

“全部驳回！”陆瑶说道。

“啧！”徒河咂舌。

亏得我还想了好几个，一个看上的都没有，这不是显得我的水平和那帮人一样了吗？

“你还不乐意？”陆瑶提高了声调。

这关系到她生死的大事，这群人一个个的，跟闹着玩儿似的。

陆瑶气的快哭了。

“别哭，我们给您换换还不行吗？”徒河把这些因素建议驳回，教会里一片哀嚎。

“提点正经点的。”徒河说道。

不一会儿，徒河就拿着修改过的人设素材到陆瑶身边，这次的正经多了。

“我现在的存在消失之后，再造的那个我还会有我现在的记忆吗？”陆瑶问道。

“刚开始还会有点，但随着现实法则的修正，你会渐渐忘掉，再过一段时间之后，这段经历对你来说就像是一个遥远的梦。”徒河说道。

陆瑶翻着人设，问道：“重生的那个我，还是我吗？”

徒河与述难都没有说话，陆瑶的手也停了下来。

“把一个扫帚的杆换掉，再过一段时间把头也换掉，新的那把扫帚就不是原来的了。”述难说道。

忒修斯悖论。

陆瑶抬起头满脸泪水，“我还不想走。”

述难走过去拥抱着她，眼神哀伤，“我知道，我知道。”

神眷者在成为神眷者的那一刻，神眷者就只是神权的容器。神性不断地改造着神眷者的身体，将祂认为多余的东西清除掉。

岁月越为古老的神眷者，丢失的也就越多，到了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丢了什么。因为有别的东西代替了丢掉的。

就像徒河他知道自己是徒河，可他依旧能叫出素未谋面的陆瑶的名字。

我还是我，但已非往日之我。

“我不想我珍视的人忘记了我，我不想我的过去统统随风而散不留一点痕迹。”陆瑶埋头在述难胸口无声哭泣。

比死亡更加令陆瑶惧怕的是被人遗忘，她不敢去想象那个新的自己会怎样存在于世，对于那个“我”来说，现在的自己是不是就像是一场梦一样，自己的人生从未发生过，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想。

述难瞪了一眼徒河，说点什么。

我看上去像是会安慰人的？

陆瑶抬起头，“大姐，你不是能穿梭时空吗，去告诉过去的我，不要来黄羊门不可以吗？”

述难无力道：“你的到来和你最近经历的一切，我们不仅仅是见证者，也是参与者。已经发生的事，我无法改变。这些都是必然事件。”

陆瑶看向徒河，徒河眼帘低垂的摇了摇头。

少女埋在述难胸前流泪，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擦干眼泪。

陆瑶强笑道：“抱歉，说了让您为难的话。”

述难轻笑着摇摇头，这么一个坚强的女孩儿的确值得别人好好珍惜。

陆瑶拍拍脸，打起精神，“好了，机会难得，我要捏一个符合我心目中所想的人设。”

少女兴致勃勃的在屏幕上点来点去，徒河将她选定的因素同步给教会，让他们着手准备。

“我在这里耽误时间好吗？那个水母不会再次降临？”陆瑶问道。

徒河指了指远方，“这里临近多个黑洞，还有一个巨人的尸骸，常识法则和时间法则都会在这里扭曲，四幕水母的感官会被这里的法则模糊，祂不会知道你在这儿干什么的。”

“其他时间线上的我，她们怎么办？你们消灭我现在的存在因素，不会是杀了她们，‘我们’吧？”

“你现在处于叠加状态，会通过我们的认知坍缩，当构成你的新的存在因素被确认，就会朝着我们认知的方向重新被确立，别的时间线上的你会发生变化，回到你的身上。”徒河回答道。

“哦，怎么跟捏泥巴一样。”陆瑶吐槽道。

徒河想了想，“是有点像。”

“我要怎么变化？”陆瑶问道。

“我们闭上眼睛，你不被观察到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变化了。当你的存在因素凑齐，我们再次睁开眼帮你确立坍缩状态就可以了。”

陆瑶嫌弃道：“对你们而言还真简单啊，眼睛一闭一睁就完事儿了。”

接着她声音小小的说道：“你们的有关我的记忆也会变化，对吗？”

述难跟徒河轻轻点头，最重要的就是他们这两个观察者，帮助陆瑶确立初胚。

陆瑶低声笑道：“我的痕迹还真是会一点不留啊。啊，没有抱怨你们的意思，能保住小命我就该知足了。”

陆瑶迅速划过几个存在因素，“好了，大功告成！”

愚像教会以简为首的创作组开始创作陆瑶的存在因素，然后发到各个交流渠道，增加观察者承认力。

徒河走到她面前牵起她的一只手，将一条程序输入终端。

“这是做什么？”陆瑶不解道。

“将各个时间线的你同步回自身的装置。”徒河解释道。

黄羊门市中心，愚像教会的报丧女妖和污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