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李有些恍惚地按了按额头，“我可能只是最近没休息好，没事的。”

再醒来，他又躺在了酒吧后面第五扇暗门后面的房间里。克里斯蒂娜倚在一张圆桌旁，一手托着腮，另一只手轻轻调试着锥形瓶中不断冒出紫烟的液体。

紫色的烟雾在空中一圈圈扩散，继而融入了无色的空气中。

“你也许确实需要好好休息一下，尤其是大脑。”克里斯蒂娜微微坐直了身子，“坦白讲，你第一次察觉到自己不大对劲是什么时候？拜托了，这很重要。”

“大概是那天你离开酒吧的时候吧。”李闭着眼睛说，“但，具体的，也暂时记不太清……”

他现在感觉大脑就像一张布满了可及而不可知的空白的网，整个浸在一汪幽黑的深水潭里，不断地沉沉浮浮。

“好吧。”克里斯蒂娜似乎有些意料之中的样子，“那你记得那天遇到过哪些特殊的人么？”

“两个意大利人算不算？虽然他们之前来过，印象还算挺深的。”李耸了耸肩，“我和他们聊了一会儿，他们俩英语水平倒是挺不赖——噢，貌似还带了个金发的小姑娘，不过没怎么说话。“

“那应该就是那个高中生的朋友了。”克里斯蒂娜一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一边撕开一块巧克力包装纸，“就三个人么？应该不至于吧？”

“后来还陆续有进来了一些人，和他们一起喝酒的，不过我就没怎么再留意了。”李挠挠头，“怎么？你认为这可能是原因？”

“确实，而且你很可能记不太清楚，我只能从你的记忆里一些残留的细节慢慢推敲。”克里斯蒂娜咬了一口黑巧克力，道，“但，就目前看，光凭你一个人的能力恐怕还远不足以收集足够的细节碎片……”

李显然被这轻易的否定触到了自尊心。可是，他真的认真去回忆那晚的那些事情，无数可怕的空白又瞬间涌入脑海，毫不留情地阻断了他的所有思维。

“不过没关系。”克里斯蒂娜吃完巧克力，很快拿出手机道，“我会争取联系一个这方面有特长的人来帮助你。”

“高中生？”李下意识问。

“确实，不过不是那个黑头发的。”克里斯蒂娜故意顿了一下，“而且，她酒量不赖。”

*

（英国，伦敦）

“那我先回会所了，你自己也注意。”

欧文的车很快驶到了E.D会所门口。欧文随即下车帮她拉开车门；希瑟冲他示意了一下，然后便优雅地走下车，从他身边走过去。

这时，很快有爱德华吸血鬼看见她，快步走过来道：“请您跟我们过来一趟好吗？普莱斯考特小姐一直在等您——还有，欧文。”

“我？”刚要坐回驾驶座的欧文略吃了一惊。

“嗯。因为确实有要事，拜托了。”

说话间，已经有十来个爱德华吸血鬼不动声色暗中包围了他们两个。

欧文当然清楚爱德华家族这种行事风格，知道眼下自己根本走不了，便识趣地发了条短信告知林恩·波顿自己有事推迟一段时间，然后跟着希瑟和那个爱德华吸血鬼走了进去。

只是，他不知道，他这一推迟，对林恩·波顿的命运，意味着什么。

……

“德里克不在这儿。”

走到大厅时，希瑟用唇形示意了一下欧文。

欧文平静地用眼神安抚了一下她，湖绿色的瞳眸没有一丝波澜。

一行人仍在走。不一会儿，欧文就听见了霍尔的声音，还有缇芬妮，像在低声说着什么。

“缇芬妮·普莱斯考特打算再用希瑟·弗里斯的身体施咒一次，对吗？”这时，欧文却忽然开口道。

“抱歉，恐怕我无可奉告。”回答同样平静。

这段时间E.D会所都取消了对外开放，不管外界怎么议论纷纷；没有数不清的被催眠来供于吸血和娱乐的人类，会所里俨然安静了不少——很多声音，自然也清晰了许多。

不料，推开房间门时，映入眼帘的却不是一派准备施咒的情景，而是一群面无表情的吸血鬼，都是经常待在德里克身边且为之信任的，包括霍尔；缇芬妮·普莱斯考特坐在一张弧形的皮沙发上，白皙的双手细细地擦拭着她的镀银锥子。

“看起来，”希瑟反倒忽而轻松了不少，“这里是审判法庭的气氛啊。”

“你很聪明，弗里斯小姐。”霍尔没有否认，但马上用目光示意靠近门口的两个吸血鬼迅速锁上了唯一的门，切断了这里唯一的出口。

“请你对女士保持尊重！”欧文立即将希瑟·弗里斯揽到身后道。

“算了，我直接开门见山吧，欧文·查尔斯，这样或许你就不会再护着你身后那个女人了。”缇芬妮忽然兀自站了起来，“你之前提到了德里克·丹尼斯可能受了某种慢性药物的影响——事实上，我已经用巫术析出来了。”

“什么结果？”果然，不出她所料，欧文立刻将注意力转移了过来。

“我本人是对医学这方面不太了解，但，我可以用巫术将它直接通过英文表达出来。”缇芬妮递给他一张被深色的植物汁液密密麻麻地写满字的纸，“我认为，你看看，应该能够理解一些。”

欧文接了过来。希瑟有点想凑过去或者偷瞥一眼，但思虑一下觉得有些不妥，便没有动作。

通过巫术表达出来的语言从医学的角度看显然并不太专业。但欧文看得很细，就像平常的专业分析报告一样，湖绿色的瞳眸也一点点凝重。

“我看完了——并且，我想说的是，”须臾，他放下纸，淡然道，“这些内容，我似乎很熟悉。”

“和你姐姐的私人笔记中的许多内容都惊人地相似不是么？”话音才落，缇芬妮不假思索的声音立刻让他猛怔了一下。

不错，他终于意识过来，刚才不止一次的似曾相识感，几乎无不出自于几天前研究的安娜的笔记……

但，更重要的是——

他再抬头，缇芬妮手中已经多了一本写着A.C.字样的陈旧的笔记本。

“你到过我的私人工作室。”欧文的声音倏地变得低沉。

“对啊，我承认。未经你的同意——抱歉冒犯了。”缇芬妮挑了挑眉毛，然后将它丢在了桌子上，“失礼固然是一回事，不过我想此类失礼的事情我们互相之间也没少做，就不多说了。安娜·查尔斯的私人笔记是最近才有翻动的，而且看得出你把它保存和藏匿得那么好，显然能知道其中内容的人也只有你和近期都待在你身边的助理小姐，不是么？”

“这不可能。”欧文拾过那本笔记，“那部分内容是安娜笔记中鲜少记录不完整的一项，希瑟和我确实花了不少时间钻研过，但是一直没有结果。除了安娜她自己，没有人可以纯粹靠这些少得可怜的部分笔记来调配最终的药剂。”

“这很难说啊。”缇芬妮冷笑了一下，“你是安娜的亲弟弟，和她一起工作了那么久，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没有结果？换个角度说，哪怕你没有和这件事相关的动机，你该怎么保证希瑟·弗里斯？”

显而易见，缇芬妮三言两语，便将所有矛头都指向了希瑟。希瑟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心里当然知道她早已经和自己完全脱离了战线，现在已经完全开始向她反击。

“希瑟只是一个普通的助理，而且只真正接触了安娜的笔记一天——连我都没办法彻底理解光是笔记上的内容，更不要谈她——这样的无稽之谈未免太可笑。”欧文淡淡地收好了那本笔记，“况且不要谈理论内容，任何像这样的研究最后没有实验对象是根本不可能进行的，眼下……”

他自己说着，突然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实验对象？

柯利弗德的姐姐米娅刚刚蹊跷地死亡，欧文自己还取了一份死者的血样，还没来得及分析……

刹那间，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的脑海里不自觉成形。

“希瑟，你……”

“我在，你想问什么就问吧，我没有意见。”希瑟若无其事地望着他道。

所有吸血鬼以及缇芬妮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希瑟只是双手环抱在胸前，等待着随时而来的质问。

她确实太镇静了。欧文想。镇静得不像一个一般的女医生。

现在没有任何证据对她有利。希瑟心里同样也有些不安。缇芬妮一下子把所有的嫌疑都推到了她和欧文·查尔斯身上——而她又绝不能动欧文·查尔斯。要解决眼下的麻烦，除非……

“不然这样吧，弗里斯小姐，”气氛有些僵硬时，霍尔忽然开口道，“这次我会帮你准备一些麻醉药。我们帮你放完血之后，就可以直接用精神控制确定你到底有没有撒谎，可以吧？”

“不可以！”希瑟马上一口拒绝。

话音刚落，一支锐利的镀银锥子就抵住了她的喉咙。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希瑟小姐？”缇芬妮微微勾了勾嘴角，攥紧锥子的手轻轻旋转了一下手腕。

希瑟深吸了一口气。

死亡的气息已经近在咫尺。

而房间里的吸血鬼，没有一个帮她制止住缇芬妮，只是冷眼看着她，包括——欧文·查尔斯。

*

（银雪杉城，某废弃仓库）

因为平常的衣服实在不适合来这种地方，所以雪莉索性换了一件低调休闲的帽衫。

海登轻轻拭掉了圆珠笔上不小心沾上的血迹。雪莉刚要走过去，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弗兰克？”虽然看到了屏幕上的那个名字，但她还是毫无顾忌地接下了电话，“在别人面前玩了那么多天‘失踪’终于现身了？”

“我知道达伦·斯图尔特在你手上已经好几天了。”弗兰克还是一如既往不容抗拒的口气，“也许之前是我疏忽了——但是，现在，我要你马上让他回来。”

“既然你知道他在我手上好几天了，应该也明白我知道了所有情况了吧？”雪莉并不为所动，“先不说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有多么肮脏和卑鄙——至少我想，路易斯应该还并不清楚。”

“达伦被诺支精神控制过，他不会记得所有事情，你没必要徒劳。”弗兰克的声音听上去有恃无恐；他很快话锋一转道：“另外，我知道海登和斐迪南这几天也和你在一起，你应该也清楚他们是诺支的人。如果再这样下去他们会有什么后果如果你自己不清楚可以问问他们。”

海登和斐迪南听到电话里的声音，都不由自主地怔了一下。

雪莉和他们两个对视了一眼，然后很快冲弗兰克道：“我知道了。两个小时后你会见到你想见到的人。”

电话很快挂断了。海登很清楚雪莉遇到了什么，只是放下手中的笔和本子道：“抱歉，我们的帮助恐怕只能到此为止了。”

“没关系，弗拉克只是以为我想弄清楚的只是他之前利用达伦来控制我的事情而已。你们一会儿带着这个家伙回到诺支那边就好了。”雪莉走到浑身是血但尚有意识的达伦·斯图尔特面前，冷冷地催眠他抹除了这几天的记忆，然后转身道，“另外，这几天的帮忙——多谢你们了。”

“不客气。”斐迪南取过一块洁净的白纱布擦了擦手上的血迹，“噢，之前我和你去找尼科尔女巫帮忙搜索特雷西·卡莱的下落——我当时真的是看着那杯冰水一点点变干但却束手无策的——你们‘不太友好’地‘商量’之后结果怎么样？”

“克里斯蒂娜整理了一下所有可能的原因，然后我们准备换一个方向不同的咒语。”雪莉有些无奈地摆了摆手，“当然，酬金也在原来的基础上翻了好几倍，为此我还冒险去了一趟罗斯山的卡特狼族。我今天过来之前克里斯蒂娜刚刚给我发了短信，说咒语显示特雷西应该近期确实到过银雪杉城，但是已经离开了——不过咒语还在，如果她这段时间有再回来的话克里斯蒂娜会感应得到。”

“还有——顺便说一下，克里斯蒂娜说她明天还是后天可能得去一趟纽约，所以如果有其他情况的话需要找她帮忙的话得等一阵子了。”雪莉马上又补充道，“这些消息暂时先不要透露出去吧。”

“哦，麻烦你了。”斐迪南刚有些黯淡的瞳眸里又重新闪过一道光。

但是，雪莉看的很清楚，他的眼中，一种叫做复仇的火焰，似乎比前阵子淡了很多，但却有种似乎可以瞬间重新燃烧到极限的感觉。

因为刚才那通电话，海登和斐迪南很快带着奄奄一息的达伦从这个临时用来折磨他的地方离开了。雪莉等他们走后，很快安静地坐下来，拿过那本用来记录达伦这几天在残忍的折磨和精神控制下所吐露出来的内容的笔记本。

果然，特雷西之前说的没错，1992年那场关于吸血鬼的大屠杀，还有随后女巫对雷尔家族的毁灭计划，从一开始就不简单。

查清家族历史的这个谜团的欲望已经在她的心里越来越强烈，虽然目前为止这仍是个秘密。但是，当雪莉翻到达伦说到的关于斯图尔特家族的历史时，却不由得整个怔在原地。

她几十年来从未想到，92年那年，达伦，也就是洛埃，他的叔叔雷根·斯图尔特让他接近自己，竟然是为了这个……

*

（米尔斯大厦）

弗兰克一回来，赫尔曼就忙开了。奥利弗和菲利普仍待在副总裁办公室里，尽量让自己不去想其他太多的杂事。

两个小时后，海登和斐迪南果然带着达伦·斯图尔特准时出现在了米尔斯大厦，不过走的是后门。达伦浸满血迹的衣服虽然已经被换了下来，但是遍布全身的伤痕仍然惨不忍睹。

“看样子，”弗兰克叹了口气，“雪莉·蕾那丫头应该够解气的了。”

海登和斐迪南当然知道他们两个回来之后面对的是什么，不过仍然默不作声。

“算了，先让他恢复一下——用常规的医疗手段就好。”弗兰克的反意暗示很明显，“等他恢复了之后……”

“不用了，诺曼先生，”一个精瘦的男子忽然走了过来，“这个人交给我吧。”

“噢，亨利。”弗兰克有些诧异地微微眯起眼睛，“回来后看到你上班缺勤的记录还以为你是不是也落入某个任性而且生气的女人手里——当然，我还不确定。”

不确定的事，他很少开口。

“一些特殊情况，日后再谈吧。”亨利·杜邦扫了一眼达伦·斯图尔特，“这就是那个微生物部的实验员是吗？”

“不错，但是——他交给海登和斐迪南就好了。”弗兰克意味深长地望了他一眼，“我认为您的侄女那边可能还需要花一些心思——根据集团的记录还有工作人员的口述您的侄女这几天也不是很安稳。”

“嗯，如果真的给集团造成了一些麻烦——很抱歉，我会负责的。”亨利心里一下子就猜得八九不离十，也不好再说什么。

弗兰克倒不是很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达伦的事情安排完后，他很快回到办公室，接通了早已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的电话。

“这个时间点你们高中生难道不是应该在上课吗？”

“准确来说，我不打算上第一节课。”路易斯的声音很低，但是很清晰，显然那边的环境相当安静，“我主要跟你说一声，我和西里欧还有莫雷诺已经打过招呼了，麻烦你告知一下诺支，我们今天晚上马上动身去意大利。”

“今天晚上？”弗兰克有些诧异，“为什么这么仓促？”

“待会儿细说吧，电话里不方便——该死的，教学楼这边闲人真多。”路易斯顿了一下，随即又强调了一边，“雪莉还有其他人我会通知，诺支那边就交给你了。”

“那好吧。”弗兰克淡淡地应了一声，很快挂断了电话。

不过，他的心里并没有表面表现出来的那么不明就里。

这么急着动身，显然，他心里很清楚，凯瑟琳已经出了新的情况了。

路易斯，不过是想转移注意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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