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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策对阮卿那算仁至义尽了,回去的时候找了辆马车,拉了阮卿一路。
“好无聊……”在马车里的阮卿啃完孙策塞进来的果子第一百零八次感叹的时候,马车停了。
“要休息了么?”阮卿撩起帘子往外看,只见车外旌旗林立,士兵有条不絮的行走,显然是自己的马车停了。
只见有人撩门帘走了进来坐到马车里。来人敲了敲车壁,马车继续行驶。
“三公子,你如何在此?”阮卿颇为诧异。
爬上车的正是孙策一母同胞的三弟。被人称做‘骁悍果烈,有兄策风。’
嗐,不就是说和孙策一样彪悍能打一武夫么。
孙坚有两个夫人,乃是一对姓吴的姐妹花。大吴夫人就是孙策的母亲,生了孙策,孙权,孙翊,孙匡四人。小吴夫人生了一男一女,男孩早夭,如今老五就是全家唯一的女孩孙仁。
傲娇又嘴硬的孙翊会承认是自家大哥看阮卿在车上无聊所以压榨两个亲弟弟,结果是他猜拳输了才被迫被塞进车来陪这个病殃殃的阮从事来闲聊的么?
答案是不可能,打死他都不会承认平时弯弓骑马被自家大哥夸许多遍的自己在划拳上从没有胜过老四的事实,他绝对不承认!
“啊。翊见从事无趣,便上来陪从事聊会。”孙翊尬笑。
阮卿先是面无表情的假装自己并未注意到孙翊那有些尴尬的表情,继而也挑眉做恍然大悟笑道,“原来如此,多谢三公子挂怀。”
“哈哈……”
“哈哈……”
两人尬笑中。
——
意外总是猝不及防,在你放松的时候踹你一屁股。
“传令!改道!不回吴郡了,大军直奔皖城。”孙策努不可遏的下完令,立马有人去传示。
一旁拈棋目光淡淡扫着棋盘的周瑜头都不抬的无奈出声,“伯符,冷静。”
棋子落下发出一声清脆,他笑着看对面被孙策吓傻的阮卿,温和道,“慕尔,该你了。”
“嗯哦……”阮卿被叫回神来,他眼中的错愕化为平静,垂眸苦思冥想。
忽的一只宽大粗糙的手握住他的手,将他往棋盘上带去,“得在这。”
一子落定,奄奄一息的大龙徒然焕发生机。
“伯符。”周瑜头疼道,“观棋不语真君子。”这局他都快赢了。
“谁让你不理策。”孙策高傲的挑眉,一副不讲理的模样。
周瑜两手一摊,“李术之事你已有对策,要瑜说何”
李术原先不过一方山贼,后依附孙策,孙策让他继续管理自己军队,并拜他为庐江太守。
后来他听孙策命令把曹操队里的扬州刺史严象给杀了。那时候曹操刚和袁绍掐起来,根本没空管,直接把刘馥丢了过来摆平。
没错,就是阮卿引荐的那个刘馥。
因给曹操添堵,阮卿对这个李术打心眼里不待见。
李术虽然归了孙策,但骨子里还是有野性,经过这次孙策重伤事件,眼间孙策南下。他,李术,反了。
反的彻底,反的猝不及防。反的在吴郡跟张昭那老头子蹲一起看家的孙权一看这么多人跟着亡叛急眼了。
急眼后的孙权很冷静,要求他扣留“亡叛”者。结果李术果然沉不住气,公开表示“有德见归,无德见叛,不应复还。”
这就差指着孙策骂了。孙权没法子,掌军大权在他哥手里握着呢,他干着急没用。于是一封急报给孙策送去了。
要不说孙权聪明,他十分清楚自己大哥这狗脾气,看见这事不打才怪。于是给孙策送信的时候,他又一封书信送到曹操那,把严象的锅扣到李术头上,又把李术黑的什么不是,彻底把敌方后路给断了。
而孙策这边一看信,果不其然下令改道往皖城浩浩荡荡杀过去。
见孙策脸色一瞬间的尬色,周瑜好笑道,“伯符觉得李术不过小小山贼,如何敢反”
孙策又愣了,半晌后目光阴沉下来,似覆上冰霜,“卿以为,是士族……”
听这话,阮卿眼神一动,细长白净手指拈着的黑棋缓缓放回,笑着起身,“卿想起来还有几件要紧公务未看,耽搁不得。这便先告辞了。”
下了半天棋也不见说什么公务。孙策与周瑜自然明白他这是在避嫌。
当下周瑜对阮卿好感又多了几分。
谁料孙策却长臂一揽,笑哈哈的压着阮卿一同坐下,“慕尔既入吾帐下,吾必视卿为心腹。慕尔但听无妨。”
周瑜一怔,若有所思看着与自个从小玩到大的发小。
而这边阮卿低着头,感受周瑜询视的目光和孙策的重量,瞬觉自己万分煎熬。
我就想随便找个工作混口饭吃,谁料老板一个劲的要提拔我。我太难了。
孙策笑了几声后很快收住,眸中染上阴冷,他看向周瑜,问道,“公瑾以为,是何家”
周瑜低头把玩着光滑的棋子,看它在自己手指尖来回穿梭,他似在思量着什么,不肯轻易开口。
而孙策也不急着问,他看着周瑜,原本眼中的秋霜化去,暖的好似一池春水。
阮卿在江东待的时间不短了,不过他们这些政治的牵扯他并不熟悉,因此也只是沉默着不说话,心里却在暗暗盘算,想着从这一路出征,报上来的数据来看,哪位,或者说是哪派将军更得器重。
帐内一时出现了诡异的寂静。
半晌后周瑜才长吁口气,一双温润似玉的眸子看向小霸王,“是哪家有何重要?伯符难不成还要夷其三族?现在应该想的是回去该如何安抚士族,拥戴你坐稳江东。”
不知是不是错觉,阮卿觉得周瑜说完那句话后,身旁孙策气息一凌,他愕然看去,只见身侧的人咬紧了牙关,下颔绷出刀削般的凌厉线条。
有这么恨士家么?阮卿心中疑惑。曹操如今站稳脚跟有世家配合的关系。他也听曹操说过,当年刘表轻骑入荆州,从此坐稳荆州牧的位置,也是靠世家拥戴。
两者各取所需,有什么好抵触的
“公瑾……”孙策压低了声音,其中透出丝丝阴郁,“你该知道策在顾忌些什么……”
他在怕未来士族在江东独大。以致后最后不得不仰仗士家,落得个刘表现在的局面。
他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凭什么让这些人指手画脚。
周瑜显然因孙策这顽固的思维也有些动怒了,他低哑道,“前有许贡遗祸,今有费栈,李术亡叛,伯符,你还要对士族打压到什么时候!只怕早晚酿成大祸!”
孙策满不在乎摆摆手,用最慵懒的语气说着最狠的话,“他们若不怕,策自当斩下彼头,以祭军旗。”
“你……”周瑜被气的彻底干瞪眼不说话了。
在一旁吃瓜的阮卿听到孙策说出‘顾忌’二字略加思索就想明白这小霸王在纠结些什么。他理解孙策的心情,毕竟他当年跟着曹操时也因为世家这个问题纠结了好久。
到现在他都记得曹操听到他这问题时是怎么回答的。
“各取所需而已,若总有许多顾忌何成大事”曹操自负,自认为可以顺利的找到两者之间的平衡点,而事实证明,他的确找到了。
周瑜作为臣子,把好的方案摆到孙策面前,一遍遍劝说。孙策作为人主,则有自己的权衡。
这种事情他跟在曹操身边见得太多了。
——
阮卿不喜欢乘船。身为一个妥妥的北方人,他拒绝把自己的性命交付给这个得看天气风力的大家伙。
“叩叩……”
“慕尔你还好嘛你都缩屋里一天了!”
听着门外孙策清朗透着关切声音,阮卿生无可恋的披着被子从榻上下来去给这老小子开门。
他就奇怪了,明明周瑜也随军啊,孙策为什么只找他逗闷子?
看他年纪小么是,这不是还有一窝小崽子吗。
门开了,一阵夹杂着水汽的大风扑来,让他不觉眯起眼。
见身形高大的孙策着耀眼的炎色长袍,衣摆飞扬,铜色护腕紧束袖口,玄色皮带紧扎腰身,愈发显得身子修长挺拔。
他此时笑着,一双形状姣好的眸子中是琥珀色的眼珠,似藏了无数金色光芒,让人沦陷。任谁看了也没法把他同下令斩杀时凶戾的吴侯联系起来。
阮卿承认,有那么一瞬间,他心动了。但他不认为这有什么。食色,性也。
“吴侯何……”他话还没说完,只觉眼前一道黑影掠过,回头再看时,孙策已经挤进房中了。
暗吁口气,关了门,他揪着领口的背角走着,问道,“吴侯所来何事”
孙策坐在榻上,委屈巴巴看着他,“慕尔莫不是嫌弃策了。”说罢他便似要恸哭,活脱脱被抛弃了的良家妇……男。
‘艹!’阮卿咬咬牙,费力蹦出那两个字,“吴侯无事请出门右拐。”回自己屋去!
“哎呀哎呀。”孙策又笑起来,仰身往榻上一摊,侧头看了看摆在自己面前的小几,随手拿起上面一卷竹简瞧了瞧,“慕尔好勤劳,在船上也不忘办公。”
不办行么,又没人帮忙。阮卿揉揉眼角,“吴侯此来有何事?”
“啊……”孙策漫不经心答道,“周瑜不在,老三老四跟凌家那几个小子玩的好,策自然就来你这了。”
滚犊子!阮卿气的想摔桌子,堂堂吴侯没事干来他这耍可能么
忽然他脑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一路上周瑜都陪在孙策身侧,这突然离开……
他不顾孙策意味深长的目光,快步走到窗前一推,强烈的江风吹了进来。他的屋子临江,推开便可看见一条浩浩汤汤的大江。
他扒在窗沿,抬头往后瞧着,滑至一侧的马尾随风飘摇。
只见前后数十条高楼艨艟错落在江面上,乘风扬帆,破浪前行。
他正仔细瞧着,肩膀忽的被人轻轻握住,他惊慌回身,只见不知何时下榻的孙策已走到他身后,眼中闪着淡淡的笑意。
“先生可小心些。”孙策玩笑道,“北人不善水性,若落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的确不会游泳。阮卿一想到刚才为看清船只,便没注意船下涛涛白浪,自己小半个身子都出去了,不觉有些后怕。
“多谢。”阮卿纳纳感谢。关了窗子。
忽的他觉一片阴影投下,他转身,险些擦到柔软的唇角。他惊恐的紧贴身后墙壁,“吴侯何为。”
现在男人双手抵在墙壁上,把他关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男人低头,一双带着吟吟笑意的琥珀色双眸与他四目相对。
他竟觉得此时的孙策像一只凶猛大虎在饱餐的午后舔着自己利爪,慵懒,又矜贵。
“慕尔方才瞧见了什么?”孙策声音的尾调微微上扬,仔细听来好十分愉悦。
方才……阮卿捏紧拳头,心中愈发镇定,面不改色直视孙策,平静道,“江风甚大,卿只见江东艨艟幢幢,旌旗林立,好生雄壮。”
孙策盯了阮卿好大一会儿,忽的出声,“卿卿的眼睛好漂亮。”
“什,什么”阮卿被呛了一口,一把推开孙策捂嘴剧烈咳嗽。
孙策见这话竟逗的阮卿失态,又继续不遗余力的撩道,“儿童眼光澄澈有光泽,大后其光渐褪。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似卿卿这般年纪目光澄澈的人。”
看着孙策坦荡的神色,阮卿一时间不知道孙策是看出他因心中隔阂而对江东军队一顿夸赞而损他,还是他真的就是在单纯的夸他。
因纠结这个问题,他一倒忘了孙策叫他小名儿的事。
“咳,吴侯,说,笑了,咳。”阮卿咳的眼尾泛起了嫣红,好似白瓷上分染了一笔胭脂色
孙策愣愣瞧着,竟觉这样的阮卿别添丝风情。他眨眨,抛下了这荒唐的念头。将头撇向一边,闷声道,“公瑾已从方才那支道分开走了。”
阮卿一怔。他早已猜到周瑜必是领一军分路而行,只是他没想到孙策能这般直接的告诉他。这种机密事,不应该越少人知道越好么?
他一手抚膺,垂眸思量片刻问道,“从贯池分离,周郎想必是乘一道船后至枞阳,直奔皖城背后吧。”
孙策目光一闪,诧异打量着他淡然的眼眸,忽的哈笑,“慕尔……竟记下了江东境内所有支流”
他心里咯噔一声,暗暗唾弃自己一句,让你逞能,早晚大祸临门才知收敛。又深深记了自己一笔,下次一定不要再多说什么。
“没有。”他尴尬笑了两声,“卿幼时曾来庐江、丹阳一游,只记得行过的几道河流而已。”
“那慕尔真是记忆超群。”孙策煞有其事的点头赞叹。
当你撒了一次谎,就要用无数谎言去圆。这时的阮卿真不知道自己因为孙策的放过而笑,还是为以后挖下一个说不准会掉进去的坑而哭。
吴侯,我求求你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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