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欢首先感受的是胃痛，实打实地从胸腔一个手掌处的地方，横膈膜之下的那半片肿胀不堪的区块，接着是喉咙不停的收缩，放大呼吸，扩张肺部，深呼吸，直达胃部，再慢慢呼出，将疼痛稀释成浅薄的看不见的气体，一卷一卷地呼出来。

可这对乔欢一点用处都没有，他越是这样呼吸，他的胃便越痛，比割阑尾的那次还要人命，他像被人用散弹枪打穿了肚皮似的，胃部哗啦啦流着泪，走一步便是一圈湿答答的脚印，他实在忍不住哭起来，直到赵荃不知道从哪儿跑过来，扶起他问:“怎么了，受伤了吗？”

首先，这次的确是受伤，因为今年学校网球比赛的对手是来自高中组蝉联冠军二年马上就要毕业的“螳螂”学长，乔欢作为新晋小将，名声大噪的主要原因并非他的球技了得，而是凭着他那张如花似玉的脸蛋儿，再加上贴/吧或者社交软件上关于他一些匪夷所思的“传奇故事”，被无数少女加以滤镜，有些甚至乔欢都是第一次知道。

而这次惨遭高三学长大力水手的碾压，导致乔欢因为胃穿孔，捂着肚子跪在地上的照片以360度无死角的旋转拍摄，先后上传于各式聊天群，班级组，和学校网络的笑报上。有的人甚至恶作剧将照片打印成大幅画报，专门大清早赶在所有人到来之前，趁着值日生离开教室，偷偷摸摸贴在他的座位上，有一次甚至贴满了整个教室的黑板。

乔欢对此深恶痛绝，而当时的高一班主任恰巧是轮换到高一学期的乔爸，他对此倒觉无伤大雅，毕竟是个男丁，有羞耻心自然是好的，但这点小趣事根本不用上纲上线，大肆批评谁，省的被学生小题大做，谣传一句以公徇私，不能一视同仁之类的话，不仅会被领导批评，还可能在同事面前都抬不起头。

但刚刚升入高一的乔欢，野惯了的性子刹不住车，遇到这样的刺头总是牙咬切齿，想找个替罪羊杀鸡儆猴，吓唬吓唬这些不敢露面的胆小鬼，可惜他们连做第二次的胆量都没有，或者看到自己满不在乎而失去了恶作剧的乐趣。

毕竟人在任何的行为付出之前，最期待的不过就是对方的反应，最直观也是最容易得到满足的，便是语气和表情。

自从升入高中以来，乔欢似乎就成了班级里出名的冷面少将，与初中形象判若两人，唯一几次旁人看到他笑出声，还是因为几个女孩站在窗台拍照，结果大风一吹，将坐在桌子上吃冰棍女孩儿的裙子二话不说，直接掀翻，盖头似的扑哧卷到了头顶，而几乎所有人都看了那个出奇可爱的内裤，上面用黑体宋体写着“喊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自此之后，她就荣获了“银角大王”的称号，老有调皮捣蛋的男孩追在她身后拍着手，问她:“大王大王，什么时候收了俺老孙啊？”

那女孩叫郁思妻，顾名思义，郁爸爸非常思念他的妻子，这导致乔欢第一次结结巴巴地同她聊天的时候，第一句就是:“嗯……听你的名字，你妈妈应该走得很早吧。”

郁思妻当时的表情，仿佛是就着百草水吃了臭鸡蛋似的，难以描述的不可置信。

“你这种开门见山问候别人老妈的方式还真挺别致的。”郁思妻瞪大眼睛，撇着嘴嫌弃地缩回手，不想搭理他。

乔欢其实很少和女孩子有密切的交谈或者独处时间，要么是初中时代对李安太过迷恋，而导致他忽视了青春期异性相吸的生物准则，但就因为错过了黄金期的荷尔蒙调试，让乔欢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沉迷于和女孩维系感情。

“要是我猜错了，真对不起。”乔欢捂着大手，蹲在台阶的另一角落，不再出声。

郁思妻突然转头望着他，手里掏出一包烟，熟练地打起火机，小火苗在她眼前忽闪忽闪跳了几秒，乔欢便看着一团一团烟雾从她烟囱一般的鼻孔里蹿出来，像动画片里马上要被标枪射死的牛。

“我妈可健健康康活着呢，你可不能咒我妈。”说着皱一下鼻头，小孩语气说道:“你要是敢咒我妈，我就咒你爸，看谁比谁厉害。”

“别别别，对不起啊，我自以为是了，我应该先问一下的。”

郁思妻笑笑，笑得一半风尘一半脱俗，尤其被风吹乱的如何捋都不捋不顺的头发，把乔欢看得心潮澎湃，半天问她一句:“你化妆了吗？”

“涂了口红，这样你爸来了，湿巾一擦就掉了。”

说着不知从哪儿又掏出一包湿巾，现场演示，把口红给乔欢擦掉了，开朗地问:“我听说你这个人不是很擅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吗，怎么今天一聊天结结巴巴不说，还那么脑残呢？”

“可能我很少和年轻女孩聊天，虽然不是第一次，但是也的确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还不都一样，不过呢，和你那些兄弟哥们比起来，我们女孩呀，可能更神秘温柔一点。”郁思妻说着吸一口烟，朝他的方向挪了挪，结果屁股底下垫着的报纸呼啦被风卷走了，狼狈得她不得不朝远方卖力地抓了几把，结果连边角上的毛刺刺都没碰到。

忍不住恨恨道:“哎呀，真没用，我这新买的裙子呢，我不想回家洗！”

“那垫我外套吧。”乔欢说着，脱掉夹克，将毛衣的领子拉到耳根，笑着说:“我都给你捂热了，估计坐上去像坐在电热毯上。”

“啊~我懂了。”

“懂什么？”

“我懂女生怎么都个个被你迷得颠三倒四，原来你走人畜无害温柔暖男这一条路线啊。”

“他们迷的又不是我，是她们幻想的我，可那又不是真的我，所以她们跟我无关，我也不用因为他们迷恋我而变得不是我。”这句话说完我都觉得十分拗口，果不其然扭头对峙到那双又一次充满困惑和无语的眼神，乔欢便意识到他们注定只能从陌生人的感情跨越到无法相爱的知己程度。

而现实的确就如乔欢所想的那样发展了，郁思妻第一次吻他，竟然是因为和朋友打赌输了，说亲他一口便给她二十块钱，然而郁思妻就拿着这钱带着“失去初吻”的乔欢去游戏城玩了一下午的雷霆摩托车，磨得乔欢大腿根微微地发酸。

再之后两人渐渐成为彼此朋友眼中的“姐夫”和“嫂子”，成了大家默认的模范情侣，郁思妻还因此戒了烟，天天嚼着乔欢给她缠好的薄荷棍，没事便趴在他旁边呼呼大睡，流得满袖哈喇子也不在乎，照旧湿巾擦一把，对着镜子涂上口红，问他好看吗，乔欢大部分时间都摇头说一般，偶尔因为阳光也好，心情也好而觉得她分外夺目的时候，才会真诚地点点头说:“你今天真的很好看。”

要说这第一位交往对象，乔欢其实从未承认过，而倒是某次篝火派对，他穿着裤衩坐在海边喝牛奶的时候，听潮听得心情出奇的宁静，冷不丁听到半醉半醒的郁思妻问他:“你有喜欢的人吗？”

他才未经允许地将脑中一闪而过的那个人开诚布公地同她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郁思妻到最后直接傻眼，那感觉更多是喝蒙了，乔欢见她那样，就夺了她的酒瓶子，抱着她倒在沙滩上，说是望星星，其实一个也看不到，只听到郁思妻愈渐香甜的鼾声和想到哪儿便说到哪儿的乔欢。

直到大家意兴阑珊，围在一起唱歌的时候，才听到郁思妻趴在他胸口处一句:“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乔欢本以为她睡了，着实被吓清醒了。

“后悔没忍住，亲了他。”

“如果是这个，那我可能一半一半吧，这样总算是有了个结束，比起以后的小心翼翼我起码知道了结果，可以有底气去做别的事，去选择别的人。可要说完全不后悔呢，其实有时候也想过，如果我就这样老老实实简简单单的做个好兄弟，好哥们，能一直陪在他身边，看着他考上理想的学校，找到份还算不错的工作，遇到个打心底里喜爱的女孩，然后结婚生子，安安稳稳的度过一生也不是不可以。”乔欢侧过身因为寒冷抱紧郁思妻，淡然地说:

“但无论什么样的结局，我都没法和他在一起所以无论哪一种其实对我来说，都没差。既然没差，管它哪一种我都可以，反正我都不想要，给了我我也无所谓。”

“真够任性啊，即逞强又任性！”郁思妻的口气俨然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架势，随后翻过身趴在沙滩上，手托着腮帮说:“既然你告诉了你的秘密，那我也不是小气的人，以物换物，我也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

“噢？请讲，我洗耳恭听。”乔欢侧过身，用手臂撑着脑袋，故意搔了搔耳洞。

郁思妻被他逗笑了，但很快抹了把刘海，脸上挂着温柔神色，用讲童话故事那样娓娓道来的语气，慢吞吞地说:“我之前遇到一个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看他不顺眼，横看竖看，远看近看，我就是看他碍眼，他就算不说话站在那儿，我都心里膈应，想把他从整个画面里清出去，后来我故意找他茬，故意堵他的路，还抢他的零花钱，他都百依百顺的，既不反抗也不告状。

过了段时间我觉得没意思，然后觉得人家也没做错什么，长得也不赖，白白净净细皮嫩肉的，品行也不错，文文静静礼貌随和，成绩也很好，平平无奇全班前三。我就想我到底为什么讨厌人家，后头发现我这种讨厌很奇怪，那不是真的想让他受伤的讨厌，而是想要成为他唯一守护者的讨厌，我大多数时刻的讨厌，都是那片刻中没有我存在的时刻，也就是在等了好多年之后的某天我才意识到，我生平第一次很喜欢很喜欢一个人，但我却因为不会处理这份情感而让一个本该被我小心呵护的人，成为了我污点人生中的一枚道具。”

“那这人现在在哪儿，你知道吗？”

郁思妻咧着嘴，垂头丧气地噗了一声，眨眨眼，朝篝火的人堆里抬抬下巴，笑着说:“你猜。”

“不是吧！”乔欢啪地从沙滩上弹起来，兴奋地问:“真的？”

“骗你做什么？”郁思妻无畏地摆摆手，仿佛在说，本大爷不搞虚头巴脑那一套，随后悄咪咪地趴在乔欢耳根上来一句:“你可不能给我说出去！”

“知道知道，欸？那不如打赌，五十块钱。”

“又来，你法外狂赌啊，不要，我穷光蛋，我可没那么多钱。”郁思妻懒洋洋瘫在沙滩上死活不起身。

“哎呦你这不厚道啊，我说我的可是李安，你看连名带姓，不像你啊，一直‘那人’‘某人’‘他他他’的，你这属于一级违规，要不我给你五十，你站到那人身后，站五秒，然后拿瓶饮料过来，怎么样？”

“够狠呢，高一十二班大财阀啊！”郁思妻撇着嘴，呲一声说:“眼见为实，有钱吗拿出来先，我得代表马克思社会主义消灭你！”

“啊切，你这人啊见钱眼开啊我看你，这区区五十块就把你灵魂都出卖？”

“其实三十块就够了，没想到某人非得狮子大开口，一下给五十，不赚白不赚，来来来，反正你答应我不说的，只要不说那我什么都不怕。”

乔欢左掏掏右掏掏口袋，好不容易零零散散凑够了三十五块，皱皱巴巴全塞到郁思妻手里，大叫着说:“哎呀呀，快去吧，都给你，现在身无分文了你乔哥我。”

“欸？够吗，数数让我。”

“数个屁，快去！”乔欢故意又狠狠揉巴了一团钞票，将她整个人支棱起来，推她一掌，催促道:“快点快点！不要回头，快去快回。”

接下来，远在天边的乔欢睁着铜铃大眼，仔细盯着郁思妻突然娇羞无措的八爪鱼步伐，就在那一小撮同学间左右横跳，跳得乔欢呲牙咧嘴，恨不得一嗓子给她全秃噜出来，结果就在赵荃和某个女生之间停了下来，乔欢看见，暗暗骂了句脏话，拍了下大腿，想说赵荃的春天难道要来了，可怎么没听过这小子被采花盗劫财这一说啊。

过了会儿，郁思妻绕过赵荃，伸手从冰柜里拿了两瓶啤酒往这边走，半道又回去换了雪碧，再屁颠屁颠跑过来，随手一扬，结果月黑风高正中乔欢大脑门，疼得他啊呀一声，赶忙竖起八卦的小耳朵，笑呵呵地问:“想不到啊想不到，这千里姻缘一线牵啊，你喜欢的人，原来是我们家赵公子！？”

“哈？”郁思妻满脸鱼线，举着啤酒，还没来得及喝就被开门这句雷得肺疼，忍不住哭诉道:“什么跟什么呀，我都站得那么近了，怎么还赵荃呢？你眼珠子不用就赶早捐了吧，啊我怕再晚几个小时，它捐了也只能当溜溜蛋了。”

“欸？不是赵荃是谁，难道是赵荃旁边那小女孩！？”

“昂，就是她啊……”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