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乔欢记得很清楚，李安是半夜十一点半来敲得门，当时乔欢坐在床沿上，屋里没有开灯，只开了卫生间的灯，影影绰绰，没有温度。因为房间逼仄，吊顶略矮，乔欢打开了窗户，风凉飕飕的，将窗帘吹起来，像豆腐皮似的泛着黄色的斑渍，上面扭曲着枝桠乱颤的梧桐树，或者杨树，它太高大了，以至于把这处房间衬得更加格子化，乔欢敞开电视调成静音，像缺氧的游鱼那样，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李安进门时，先是低头去鞋柜里拿鞋，结果发现柜子里只有一只粉色的女式拖鞋，鞋底上的36码对一个男孩来说并非友好，他挑挑眉，脱掉袜子，准备打赤脚。

“别，穿我的吧。”

李安看着赤脚的乔欢，笑着问:“你的脚怎么那么大？”

乔欢腼腆的扣扣虎口上的茧，说可能又长个了也说不定，说着抬起腰板挺起胸脯，在窄小的条状走廊里紧紧贴向靠近厕所的那面墙壁，对着对面的全身镜有模有样的比划起来。

李安见状，也脱掉袜子，赤脚转身贴紧墙面，同他并肩站在一起，努力伸直躯体，想同他一决高下。

“我好像真的高了，是不是？”

“看样子的确是，比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高了好多。”

“第一次见我？”乔欢背起手，将手掌颠在后腰上，歪头看向注视着镜面，一脸温柔的李安，问他:“那是什么时候？”

“初一的时候，你被人堵在男生厕所，让他们用肥皂盒把你的脸打花了，不知道是眼睛还是鼻子，总之你满脸都是血，手指关节上也都是血，领口上不知道是眼泪还是唾沫，湿了整整一大片，当时很多人围在一起，看他们打你，就像围观屠戮一只野猪，我只记得打到后面，他们换了扫把，一直在打你的腰。”

乔欢听了，倏然收回视线，低下头有些尴尬地揉了揉眼睛，嬉皮笑脸地说:“我还以为是初二分班才第一次见我呢，怎么三年都快过去了，你还记得那时候的我啊，那可不太符合我英勇善战的形象啊！”

“那能怎么办，他们几个人高马大，拳头攥紧了比你那卷毛小脑壳还要大上一圈，打你一个，就像捏易拉罐一样轻轻松松，不过你也是出奇意料，最后扑上去那一口，真是把我吓到了。”李安说着不忘损他一句:“瞪向我的时候，真的像条疯狗。”

“瞪你？”乔欢诧异地侧过身，倚在墙面上惊奇地问:“我怎么不记得当时有你？”

“可能你看得也不是我吧，我当时只想上厕所，但被人流卷了进去，即使扭过头也能在人头和呐喊里看到你们，那时候你手扶着马桶，几乎那一排上都是你的血手印，没人敢过去，我也只好在人堆里等着，等你们结束。

我那时候和其他人一样，都知道有个叫乔欢的，很讨人厌，大家都不喜欢他，人群里一直有人在窃窃私语说‘这就是三班那个乔欢’之类的话，其实也不算悄悄话，他们甚至是喊出来的，但声音实在太杂了，我只听到那几个人问你服不服，问你还装不装，我看到你一直咳嗽，眼泪不停地流，但就是不吭声。

我那时候心想这家伙头发好多啊，又厚又密，黑灿灿的发尾还自带弧度，也可能是被那几个人用手抓的，总之我一直没看清你的眼睛，我感觉你被打懵了，或许耳鸣，眼前天旋地转，胸口一直有东西往嗓子眼涌。可谁想到，在那几个人回头朝人群炫耀的时候，你突然爬上前，更准确的是突然从地上弹起来，像埋伏已久的豹子似的，张着嘴，伸出爪子，恨恨咬在那人的胯间。”

李安说着，盯着镜子里默不作声的乔欢，两双眼睛炽热如炬，“嗖”地一声穿透彼此的灵魂猛然撞击在同一块饱满的鲜活的记忆之中，每一次因渗透融合而不断加快的语言和呼吸，都在瞬间摩擦出激烈的难以湮灭的火花，教人心情荡漾，久久不得平复。

“他做了手术，你知道吗？”

乔欢深吸一口气，不屑地笑了笑，说:“可我只缝了三针，擦了点酒精，贴了不到三片的创可贴。”

“你太狠了，没人会用牙咬那种地方。”

“告诉你个秘密。”乔欢突然咧着嘴贴近他的耳朵，软糯糯地用气声说:“我当时被打得胳膊麻了，挥不出拳头，就想着跳起来咬他一口，结果我太矮了，张嘴只能够到他那里。”

说完大笑着，摇摇头说:“不是我故意啊，是他太倒霉了，年纪轻轻怎么就长这么高了。”

“你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疯子。”

“所以，就因为这个对我念念不忘，一直跟屁虫一样追随我到现在？”乔欢自恋地拍拍胸脯，笑呵呵地问。

“切，少来。”李安瞪他一眼，眼里却是娇嗔和被戳中后一闪而过的羞赧，他没好气怼回去:“我只是对坏人比较感兴趣。”

“对坏人？”乔欢皱紧了眉头，愁眉苦脸的活像个六十岁的老头，张嘴大叫着:“你到现在还觉得我是个坏人！？”

“你？”李安摇摇头，碰了下他胳膊，也将双手垫到后腰，摇头说:“就是个爱炫耀的胆小鬼。”

“生怕别人记不住你，又害怕别人对你充满期待，可你就算做个百里挑一的混蛋，也藏不住你原本那颗什么都不懂的心。”

乔欢怔怔地看着李安，努努嘴，说不出话。

“怎么？我要没说错，你是不是连□□都没打过，看过片子吗，跟女孩牵过手吗，天天炫耀的那些女孩，你有哪一个跟她们说过第二次话？或者说，你知道那些混混嘴里的行话都是什么吗？你去过网吧吗，你吸过烟喝过酒吗？你平时晚上超过八点半睡觉吗？要我说，俄罗斯方块恐怕就是你发明的吧，就因为你非要融进去，才阻挡了别人的消失。”

李安像个老成的将军那样，胸有成竹地指着镜子里的乔欢，无情嘲讽道:“连做坏蛋都没有天份，那让你炒鸡蛋总可以吧。”

“你真够烦人的。”乔欢推搡他一下，假装生气。

“做个乖小孩一点也不丢人。”李安突然消沉道:“在这世上，做个不留痕迹的路人甲，才是最最难得的事情。”

乔欢听着，看向镜子里默不作声的李安，突然将手穿过他的腰，迅速移到肩头，大手渔网般将他圈到自己怀里，像安抚婴儿和动物那样，轻轻拍打着他的胸脯，笑呵呵地说:“我呀，我就是你的路人甲。”

“什么啊！”李安打掉他的手，猛地离开墙面，越过乔欢，自顾自向窗台走去，边走边嘟囔冷死了，顺带恶狠狠地关紧了窗户。

“你以后有没有想过，要考哪个高中，选文科还是理科？”

“噢，应该就是一中吧，离家近，我可以骑自行车。文理科的话，还没想好，我打算学文。”

乔欢听了，满心欢喜地凑上前，盯着他侧脸笑说:“那太巧了，咱俩一样，要是能再分到一个班就好了。”

“干嘛，又让我给你收拾垃圾？”

“以物换物，我教你地理啊！”

“行了，睡觉吧，都快一点了。”说完轻笑一声:“你是不是除了除夕都没那么晚睡过？”

“啊？我……我家熄灯早，睡得就早嘛。”

李安挑挑眉，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穿着拖鞋问:“一起过来洗脚吧。”

乔欢听了点点头，赤脚便进了浴室，等两人调出热水冲洗了下脚底板后，才发现原来只有一双拖鞋的现实，不禁两个人倚着玻璃门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乔欢眨眨眼，嘴边那句“不如我抱你出去吧”还没勇气说出口，就看到李安躲闪的似乎看透他心意的冷静表情，紧接着，李安踢给他一只鞋，自己套了一只鞋，甩甩手臂上的水，扶着门框命令说:“一人一只，跳出去吧。”

乔欢咂咂嘴，默认了这个选择，没想到，这自己刚一步跳出浴室外金属门槛，就看见李安连人带鞋直接一个踉跄倒在了自己脚底下，吓得他连忙惊呼一声，单膝跪下来抱起他的脑袋，嘴里发着“哎呀呀，怎么不小心”的老妈子似的责备声，看到李安暗暗吃痛的隐忍模样，眉头更是皱成乱麻，问他哪里疼，边说边按着他的小腹，他的膝盖，他的手肘，甚至下巴，一一摸了一遍，直到被李安打掉手，乔欢才可怜巴巴望向李安的眼睛。

“我腰好像扭着了。”李安红着脸喘着粗气说。

乔欢点点头，说:“那我抱你出去吧。”

“嗯。”李安应允的声音很小像喉咙和鼻腔那儿塞了夏天的第一只蚊子，嗡地一声，钻进乔欢的心窝，贪婪放肆的吸起了孕育了整个冬天的血。

李安没想象中那么轻，也没想象中那样硌人，而是有份量的，有肉感的一具滚烫又舒服的躯体，像布娃娃似的，让人忍不住想要抱紧，再抱紧一点。

乔欢给他擦净了脚丫，褪掉了湿漉漉的外裤，李安像个受惊的野猫似的，眉目间是狠狠地却又忍不住被人抚摸的姿态，但手却死拽着上衣的衬衫，遮挡住白色的内裤。乔欢一直努力遮掩着嘴角的笑意，但还是忍不住打趣他说:“你刚刚怎么就摔倒了呢？”

说着刚想去揉揉他的腰，结果被恼羞成怒的李安一巴掌打掉，自己裹上被子，缩成一个小团团，只露出一撮顺毛，闷声从被窝里传来:“快点睡觉吧！”

“要我给你揉揉腰吗？”

“不要！”

乔欢笑笑，觉得他赌气的模样，可爱的像个小孩子。

“那我睡咯，关灯咯？”

“嗯。”

“晚安。”

“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