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上学期刚开课那会儿，李安害了黄疸，住院疗养了小半个月，剩下空荡荡的位子挨着本就屁股着火的乔欢，让他嘴里发苦抓耳挠腮，总觉得不是滋味。偶然逃去图书馆挑挑拣拣，无意间翻出本旧出褶皱和污垢的小书，却又惊喜于那里面的主人公，竟然也生过黄疸。为此兴冲冲跑回家，举着墙上红通通的海豚话筒，愣是把那几个数字来来回回默念了七八遍。

但还是再等等吧，他咬紧后槽牙，习惯性咽口唾沫，手心泌出的汗液将红色海豚变得滑溜溜的，再握不紧实，只得不停的擦拭，又举起，再擦拭，再举起。

直到乔妈从书房里走出来倒水，捧着课件里学生的试卷，一脸诧异地盯向下神似的儿子，问他在做什么。

“昂，没事，我在想要不要打个电话。”

“给谁？”

“喔我同桌，他得了黄疸，我想给他说，白格也得了这病。”

乔妈点点头，重新对焦到试卷上，余光瞧他仍不行动，便笑着问:“这个白格，又是哪位？”

乔欢连忙举起腋下的书，说在这里，白格在这本书里。

“讲的什么？”

“讲一个男孩初恋是个女人，而那个女人因为自卑，却没能走向未来。”乔欢抬高眉头，抿抿嘴，用轻率又自讨没趣的语气补充道:“虽然我不是特别感兴趣，但我似乎有点明白了，关于女作家和男作家，他们对爱情的期待是不同的。”

乔妈笑着合上课件，揉一把茂盛的卷发，问他:“怎么说，嗯？给妈妈说来听听。”

“呐，你看女作家的书啊，尤其是带点自传味道的书里，关于爱情呢，感觉她们更注重尊严，注重情绪，注重约束和道德，但同时又非常渴望主动权，所以那些因爱疼痛和憔悴的情节，都像是在苦苦忍耐，读起来就像穿着不合脚的鞋，勒得人难受。但男作家书里的爱情，无论男女，其中的热枕高昂，卑怜绝望，都像是在享受，在追求，在努力突破中自生自灭，好像每个人都赤诚如十二三岁的小孩儿，闹哄哄地去爱，爱得所有人都不得善终才肯罢休。”

“唔，你写在日记里了吗？”乔妈用笔敲了敲课件的蓝色硬壳，委婉地夸奖他。

“哎呀，我知道我还没到随随便便就能总结概括的程度，我看得书还不够，不过我可以肯定，越是重复肯定的东西，写作者在现实生活里就越是稀缺。”乔欢彼为自信的挺起胸脯，仰起那红扑扑的脸蛋:“他们认为书即是避难所，也是伊甸园。”

“去打电话吧，宝，告诉他白格的事儿，祝他早日康复。”乔妈走上前，怀抱着乔欢，低头亲了亲他的脑门，捋顺他额前的碎发，然后按住圆珠笔，摊开课件，朝书房走去。

说实话，乔欢本身并没有抱多大希望，他一直心理暗示自己等嘟到第四声他就挂掉，省的在不痛不痒的时候被接起来，倘若对方是他的长辈，那种威严和深沉的“请问您找谁”就足够导致他从出生到现在，辛苦建设的语言系统，瞬间瘫痪。

万幸接电话的是个甜腻温顺的女声，她听起来从容得体，那种给银行或者给110打电话时，刻意压低人性以求绝对理智的机器声音，让乔欢一下恢复了平静。

“阿姨好，我是李安的同桌，老师今天下午布置了小组学习讨论作业，嗯……特意嘱咐我回家要给李安打电话，说生病了也可以讨论，而且明天就要上交讨论成果，所以……”

“喔，好的，那你稍等一下，我让安安接通电话。”

乔欢小心翼翼地吸了口冷气，庆幸自己撒谎的能力与日俱增，忍不住轻笑着贴近话筒，希望李安那小子快点出现。

“你这谎撒的，也就小学二年级的水平。”

冷不丁电话那头传来李安变细的声音，惊了乔欢一跳，忙不迭追着他的话把，憨笑着回:“那校外又不是校内，我再横行霸道不得被人一脚丫子碾死啊。”

“切，放心好了，等不到别人碾你，你就早忍不住自爆了。”李安轻嗤一声问他到底打电话有什么事儿。

“没事就不能打电话？你这人怎么说话那么薄情寡义啊，再不是那下午躺我身边字字真切的好知己了？害，这出了操场我就又成下三滥了不是，你这人怎么忽晴忽雨的，三月的天都没你这么变色龙。”

“行了，没事挂了吧。”

“哎，别啊！你别挂啊，你听我说，我还有事没说呢！”

“说啊？”

乔欢撇撇嘴，歪着头瞎编道:“老朱昨天找我谈话，问你什么时候能来上课，我说我哪儿知道啊，他就让我来问问啊。”

“病好了再去。”

“那什么时候好啊，都快两个月了吧，还不好啊！”

“怎么，你想我？”

“想……想倒不至于，多少是有点奇怪，毕竟人家都有同桌就我是空位，再说了你不在没人叨叨我，就感觉吧，这耳朵塞了棉花，听啥好像都嗡嗡的隔着塑料膜，不畅快。”

“等着吧，有你畅快的时候。”

“怎么听你这么一说，我后背阴风阵阵，嘶嘶发凉啊！”乔欢笑着捂住后颈，装模作样地问:“怎么，憋在家里生病把你生出气来了啊，说话跟把刀似的，寸步不让，还次次非得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啊。”

“怎么，”李安掩不住笑，咧着嘴故意问他:“你不就喜欢人这样啊？”

“屁嘞，你当我变态受虐狂啊你！”

“呐，这不对自己定位挺明确的嘛。”随后打断乔欢的贫嘴，又是冷冰冰地一句:“行了，挂了，我要打针了。”

说完没等乔欢把白格和“早日恢复健康”几个字说出口，便听着话筒那头果断而冷酷的嘟嘟声，打得兴致勃勃的乔欢一个措手不及，冻僵了意犹未尽的笑，结满加厚的秋霜，将哽在喉头的a、u、e囫囵咽下去，撇撇嘴，嘟囔了句无情无义小气鬼。

心里却暗暗祈祷着，能早日见到李安。

可这压在心底的期盼，却总让每天充满斗志一路跑到学校的乔欢落得一身的空落落，刚开始他总能很好的掩饰，并轻巧地通过与其他人的交谈来淡化失望。

可日子一交叠加厚，好像那心情便再不能借助转移注意力来抵消。甚至一踏进那间教室，乔欢便无法同李安这个名字相分割，他为了让李安能在他的视线里多停留一会儿，甚至课都不逃了，球也开始偶尔打了，除了书还是一本一本地堆在书洞里，却又焦躁地翻来翻去，看不进去。

而他每天做得最多的事，便是皱着眉头，用那双大手一层一层打理着李安的桌面，今天上什么课，他便从李安的书夹里抽出什么课本，写写划划，在旁侧空白处记下简单的笔记，用告白后女孩送的各式各样记号笔标记出最重要的那几行字。

之后，又觉得不够严谨，便明抢暗借，用赵荃的钱买了一大摞笔记本，扔到乔欢板凳底下，按照学科一一分类，在上面写上:做题心得，错题整理，题型总结……偶尔又随意写点读后感，碎片似的一团簇拥着一团，写完呲呲牙，觉得狗屁不通，自取其辱，再羞愧又毫不留情地撕掉，揉成团扔到桌洞。

这导致每每赵荃借到手誊抄，都挠破头皮也搞不懂他这狗啃似的错题集到底是什么行为艺术，忍不住嘲笑他，说王羲之吃馍蘸墨，他这是写字吃纸，这笑话讲得绘声绘色，又因为这些笔记的确做得出人意料的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深得广大群众追捧，到最后大家都调侃他是当代王羲之。

这位王羲之呢，倒无所谓别人给他起什么外号，心里只盘算着李安康复回校那天，这些笔记或能代替他一到关键时刻便打结的舌头，好好的做出迎接的姿态，让这家伙不至于因为落下的时光和知识而感到格格不入，多多少少总会有些归属感吧。

可李安还是老样子，他摊开笔记那天，沉默着从头翻到尾，一页接着一页，像领导出差归来审查秘书作业似的，一丝不苟的模样少说也得是政委级别了。乔欢那会儿因为没来由的激动和羞赧，大摇大摆故意走开，再骂骂咧咧地揪住谁的衣领拐到走廊里跟着一群有一群浪花般的男孩们翻腾不息，可透过窗户的每次转身余光里，都密切关注着，那个坐位上挺直腰背，白皙瘦削的少年。

“你撕掉了什么？”

“啊？”乔欢灌一口雪碧，咕噜噜震着嘴，装作若无其事扬一下眉，摇头说:“写坏的，都没用了。”

“扔哪儿了？”

“昂，桌洞吧，我也记不清了，有些折飞机了也说不定啊。”

李安抬眸对上乔欢的无措，好似看穿了拍拍他的胳膊，示意他抬桌洞。

继而那桌洞里的烂掉的香蕉皮，发硬的橡皮泥，甚至还有个摔碎了壶盖的紫砂壶，连同各式各样揉成团，或压成饼的纸块，像垃圾场似的赤/条/条袒露在面容复杂的李安眼前。

惊得乔欢啪叽盖上桌洞说:“别找了别找了，我收拾收拾再说。”

“得了吧，你要是能收拾，会等到我来？”李安那语气即是嫌弃又是亏欠似的，柔柔弱弱的，没有往日的尖锐刻薄，让乔欢不禁乖巧收回手，任由李安将那些纸团一张一张地铺开，再一张一张压在新华字典里，垃圾顺便打包，像指使孩子那样，乔欢总觉得这时候的李安充满母性，尤其那句“扔了它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