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赵荃，你知道咱班哪个叫李安啊？”回来路上乔欢逮住班里老同学问他认不认识这个李安。

那赵荃挠着头皮摇头说:“我记不得，男的女的？”

“谁知道呢，老朱找他去办公室小聚。”乔欢往后指了指教导处，笑眯眯说:“不知道老朱搞什么明堂，非得托他给我捎口信不行，就这新来的老师，我可没必要怕她。但老朱人不错，我就想着不给他添麻烦，先消停这么一星期，打完比赛再说。”

“害，谁怕她呀，上来就搞这么一出，倒是你别不安分，给人看笑话，就刚刚6班那几个，知道你被逮了在那儿笑话你呢，我当时就说让他们别高兴太早，你早晚知道了，球场上扣死他们！”

“切，没必要跟那几个瘪三计较，一堆手下败将，我去找找李安啊，快上课都。”

乔欢这话音刚落，就见栏杆处迎面走来一人，乔欢停步定神去望，自觉伸手问道:“怎么，你是李安？”

“我是，主任叫我？”

这男孩说话轻飘飘地似是颅腔荡出的音儿，绕得人晕酥酥不说，让人误认为他是困乏太久，耗尽了朝气，像盏油芯将尽的灯，影影绰绰的，恍得黑夜里的人不由得恐慌。

乔欢不自觉收回悬在半空没人搭理的手，定定去往对方眼球里探寻心迹，却因那阴翳笼罩的朦胧，看不透彻这家伙到底是何种境界，仿佛围墙四起高耸入云的保守城池，生生将本能将任何生灵窥伺得一览无余的乔欢全然拒之门外。

“对，主任叫你，顺便麻烦你叫上咱班主任。”说完突然大拍一下脑门，恍然大悟道:“欸！你是不是刚刚拉架，拽着刘老师不让她打我的那个！”

“下节课数学，你做笔记吗？”李安自顾自回他，两手揣兜，回身往办公室走。

“啊？做笔记干嘛，记脑子里不行吗？”乔欢快赶几步追上去，同他并肩走着，讨巧问:“怎么，只一节课不听，就害怕跟不上啊？”

“对，你要是得空，帮我认真听节课，记些笔记，我课后找你取。”

“行啊，就当还你刚刚那一巴掌救命之恩了。不过老朱为什么让你跟班主任去啊，怎么，你是班主任亲戚，还是班主任狗腿子？”乔欢挑挑眉，故意挡住李安去路，满心好奇，就想问个究竟。

“这么想知道，不如自己去问教导主任，我没时间同你废话。”说着扯开乔欢，钻空往办公室头也不回地走。

呵，乔欢愣在墙角，眨眨眼想这家伙到底什么来路，说话还挺硬气，皱皱眉掏出兜里的木棒儿，咬牙切齿地咬上几回，拉上校服链，也两手插兜，恨恨骂一句死鱼眼，便连蹦带跳踩着上课铃跑回教室给这家伙做笔记去了。

果不其然，李安还真就等着数学老师出了教室才随着人流，慢吞吞走到座位，这家伙只低头看了几眼数学课本，摆正铅笔盒和其它教材，忽而回头直勾勾望向乔欢，面无表情地对他摆摆手，示意他过来。

“干嘛！老朱说你什么了，这怎么脸色就像刚从棺材爬出来的一样，你是不是营养不良啊兄弟！”

乔欢屁颠屁颠端着教科书和笔记本，越过两排座位，拉过一旁同学板凳，趴在李安桌面上，拱手递过去笑脸问道。

“没什么，主任让我多跟你学习。”

“啥！跟我学习，跟我学什么！你在这跟我说冷笑话呢？”

“随你信不信，一会儿换座位吧，我做你同桌，班主任说了，互助学习小组，咱俩是一组。”李安边说边收拾背包，乔欢见状，手忙脚乱地打断他，怀疑道:

“你确定？你们仨在办公室讨论这么一节课，就讨论出个互助学习小组啊，别了，我看这就是老朱下套，好让你天天盯着我，有事没事去打小报告呗！”

“你既然全都明白，就别让我不好做。”李安冷冰冰拽回背包，继续埋头拾掇，警告他:“你要是老老实实，省了我来回跑，你若是想让我物用其尽，那便天天作闹，我好给你一笔一划记下来，也不枉我得腾出个大脑，给你做文书。”

“你要是那么不乐意，怎么不当场打退了，跟我这儿摆什么脸谱啊！”

“我不想惹麻烦事，但我想知道你怎么学的数学和地理。”

乔欢一手托腮，一手揪着额前的碎发，摇摇头说:“我不懂你这什么意思，是让我教你？”

“对啊，辅导我功课总比有事没事找人茬省心吧。”

李安抬头接过前排同学传过来的试卷，顺便将它塞进数学课本里，拍拍乔欢手肘，让他抬起来自己好收拾桌洞。

“你也奇怪，好学生一个个都嫌弃我嫌弃得要死，没一个来凑热闹呢，更别提请教我问题，帮我拉架了。你这倒好，自告奋勇要做拯救我于水火的志愿者嘛！佩服，在下佩服！”

李安撇撇嘴，轻蔑一笑说:“我可没想拯救你，也没把你当什么十恶不赦的混蛋，我倒觉得你挺勇敢，明明可以做个掌上明珠享受优等生的待遇，却非要另辟蹊径，做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这做老鼠也不得闲，还非要挤在前面事事出头，坏事有你，好事也有你，你是怕自己太渺小，世界认不出你是吗？”

“你这挺能说教啊！”乔欢抱着双臂横在胸前，两腿蹬着桌子腿儿，蹙眉嫌弃他一句:“你不会以后也像唐僧似的在我耳边一直叨叨吧！”

李安起身背上书包，拿起桌洞里的文具本，耸肩道:“看你表现咯。”

说着伸出手，居高临下地自我介绍道:“乔欢，以后作为你的同桌，还请多多指教。”

……

乔欢每每想起那段历史，都不知如何将李安描述给旁人听，好像那人自打见面第一刻开始，就在乔欢心底印上了魑魅魍魉的魅影，说不上是如何的令人惊心动魄，故事也并非有多曲折离奇不可多得。

只是有些人的气场，决定了他的灵性要高出同龄人许多，不是成熟，也非脱俗，乔欢认为那只是阴差阳错一瞬间，不小心读懂了他的语言，是迷途蚂蚁无意交错的两丛触角，在很多无关紧要的擦肩而过中，将彼此的生活涂成了彩色。

倘若硬要乔欢对其总结出个大概轮廓，乔欢也只能咂咂嘴，小心翼翼地形容他，是阴阳两界的媒介，是一阵风走过，只留下影子的柳絮。

即看不透彻，又抓不准确。

但它撩人的瘙痒，却教人念念不忘。

即便是做了同桌，乔欢也不知道他每日所思所想，只知道他爱睡觉，爱听音乐，爱趴在自己校服上写歪歪曲曲的字，那时候班级读物有一本仓央嘉措的诗，李安有事没事读给他听，读完问他记住了吗，命他默写，乔欢好卖弄，自然不放过炫耀自己记忆力的机会，便迫不及待写在本子上，教他检查，要是错上几个字，李安罚他抄三遍，他也满面春风乖乖听话。

乔欢长年参加书法比赛，字体清俊笔走龙蛇，总看得李安失神赞叹，暗地发誓要练字，买了厚厚一沓诗集，课间自习上闷头去写，写累了便敲打贪玩的乔欢给他画圈批改。

自己倒在一旁歪头盯着他瞧，随口念叨着昨晚看过的水浒传，随意挑起一章半截里自顾自地背。乔欢听他一人嘟嘟囔囔似是念经，仔细听了原是花和尚倒拔垂杨柳，压抑住惊呼好奇问他怎么背得下来。

“看一遍，便背下来了。”李安云淡风轻，绝非炫耀，他瞥一眼乔欢眼神里的诧异，摇头说:“你不也是，何必跟我攀这个？”

“我当然不会，我只是好奇你到底还藏了什么才能不让我知道！”

“我可没有故意隐藏什么，是你认识我的时间太短，不够了解我。”李安脱掉身上校服，拿湿巾擦了擦流汗的颈窝，说这晌午的天气真热，是要把人蒸熟透了。

“要不然你以为这满屋子的酸臭味从哪儿来？”乔欢笑嘻嘻接过李安手里的湿巾，塞到自己桌缝上的塑料袋里，笑称再坚持一下，明天就该李安倒垃圾了。

“你可真够懒的，不如现在我就去扔掉，省的放上一夜，明早一来，发臭膈应人。”

“你这话说得怎么像个家庭主妇？！”乔欢说这话故意气他，谁知李安也不生气，挑挑眉顺着他的话柄笑着回他:

“的确，我还真想过，等攒够了钱，上了大学我便去做手术，做个女人。”

乔欢听了瞪直了眼，压低声音问他真假。

“你觉得我像是会开玩笑的人吗？”

李安素静着脸庞斜他一眼，冷漠推开凑到眼前的乔欢，拍弄小狗似的，揉一把他毛茸茸的头发，忽而晃神，嘴上不说，心里却惊奇他头发的手感那样柔软。

“这手术成熟吗？要是有后遗症，那你还怎么传宗接代啊！”乔欢傻乎乎地按住他的手，半是急迫半是关心地询问他是否打定了主意要做女人，随机指着班里一女同学，皱着眉头问:“你可想好了，变成像她们那样的女孩，你可就没法娶老婆了！”

“谁说变成女人，就不能娶老婆？”李安两手揣兜，从桌洞里拿出MP3，解着弯弯绕绕没有头绪的耳机线，瞥一眼满脸问号的乔欢，只觉得自己在对牛弹琴。

谁知乔欢忽的抓住李安的手，定定问了一句:“那你是喜欢男孩，还是喜欢女孩？”

他原以为乔欢是开玩笑，想故意套话，好日后拿他寻开心，却没成想从那家伙眼里看到的不是戏谑和狡猾，而是简单干脆，毫无杂念的坚定，像是把利剑猛然刺进自己的心穴，打得他措手不及，一时间他突然理解了为什么倚门回首时候，却非要把那青梅嗅。

可惜那问题，直到高三毕业，李安都没勇气站起身，明明白白一字一句地回答乔欢。

他只含糊其辞，说这不是现在该讨论的话题，说早恋只会耽误各自前程。乔欢自然也赞同，点头说是，说现在谁要是谈一句喜欢绝对会被请去办公室喝茶，好端端的少年郎，没必要惹火烧身。

“说的好听，你也没少招惹是非。”

“我说的是你，你这么好看，可得小心那些恶狼扑食，将你瓜分吃干抹净，那以后我同桌要成了一堆白骨，我都怕我晚上做噩梦。”乔欢什么时候都忘不掉挖苦别人寻乐子。

李安不屑地撇撇嘴，塞上耳机，按下开关，拍拍他肩膀提醒他老师来了及时叫醒他，他要听着许嵩会周公。

乔欢那时候不听流行音乐，也不玩私下里混混们说得电脑游戏，家里鲜少看电视，打开也是动物世界和百家讲坛，唯一追过的剧除了每个暑假定点回归的还珠格格和刁蛮公主，便是晚饭时间陪着姥姥妈妈看得新加坡超长电视剧——难忘情。

当时乔欢年纪轻，想法也单纯，不识得男人女人之间错综复杂的感情线，只对站在悬崖上的男人教人一枪打爆了gao丸的情节记忆犹新，愣是吓得扒了两大碗老干妈拌饭，只觉食之无味，头顶冒出一圈又一圈细细密密的汗液，教夜晚穿堂风这样一吹，禁不住打起难控的寒颤。

同学间，尤其是女孩们的追星行为总是狂热赤诚，又因为乔欢长得俊俏，有人说他像韩国明星金在中，也有人说他像日本明星山田凉介，天天左一句右一句拿着海报围着他转，有时邻班的姑娘冲上来兴奋问他能不能合照，乔欢也咧嘴说没问题，但心底还是觉得荒唐，毕竟那些海报上的男人，看多了，也不过菜园里的瓜果，没有多少出彩地方值得人惦念。

李安时常拿这些怪事取笑他，说他是2班头牌，出门招摇撞骗，诱拐无辜少女的芳心。乔欢倒觉得无伤大雅，说即能满足她们的追星梦，也能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互惠互利也没什么不好。

李安不争辩，也不同他废话，只闷闷低下头继续解那条好似永远都在打结的耳机线，直到乔欢嗤笑着抢过去，三下两下替他解开，扔到他桌面，再歪嘴嘲笑他一句笨蛋，才换来两个人的清净。

就这样，说是监督乔欢的李安，倒是总拜托乔欢帮他放风，自个儿插着耳机伏在桌面上小憩，这一点倒也是栓住了总是无缘无故逃课的乔欢，他虽然不常同李安攀谈，但却总能猜到他什么时候需要自己，什么时候需要独处，时间点总掐得异常准确，也教李安感到这人仿佛从未离开过似的，让人感到心安。

不仅如此，乔欢似乎处处都在留意李安，像是打完球回来，他总借故坐在最后一排，跟那几个混混挤在一起，热的难受便去水池那儿拿水壶往身上浇水，浑身湿漉漉地靠着窗户坐着，夏夜的风也安静，总吹不走烦躁的少年心情，但却吹感冒了嬉皮笑脸偷看李安的乔欢。

“你热，怎么不回座位底下扇风扇。”李安盯着满脸通红，高烧不退的乔欢，说他逞什么英雄想不开去洗凉水澡。

“我刚打完球啊，浑身都是汗，我怕脚臭熏到你。”

乔欢傻乎乎地盯着做题的李安笑，却张嘴吃着隔壁女孩送来的水果盘，边吃边夸这橘子剥得好仔细，一丁点白丝儿都看不见。

李安没回他，瞥了眼水果盘，咬咬嘴唇，只闷头做起试卷。

那后来，李安也会一言不发就拽过在走廊里疯癫打闹的乔欢，按他到座位上，塞一只耳机给他，简短介绍一句，最新单曲，便又拿起笔自顾自刷起各式中考题。

乔欢欣慰，又不敢动弹，生怕不小心打扰到他，便伏案装睡，却偷偷从眼缝里瞄他聚精会神的模样，李安喜欢咬嘴唇，遇到难题喜欢用左手食指一圈一圈地扰着领口的拉链，加速思考。乔欢总能一针见血识破他的心情，再不同刚见面时候那样生疏抗拒，不知是他火眼金睛练得高超，还是李安正慢慢为他降低城防，容他进来做客。

两人就这样好似达成共识似的，往往无需多言，便能通过一个举止，一个眼神直达对方心底，知晓对方心意。又因为两人都有着得天独厚的天赋，有着对美，对诗文，对理想和梦的共识，就像书上的常说的那些灵魂伴侣般，总是一日不见便觉心里空旷，可等到见到，却又互相拘束着，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不愿冒犯不愿叨扰，更不愿打破这种平衡而付出相应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