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皮对此知之甚少，只记得乔欢这家伙，曾有个喜欢了七年的初恋，至于细节，乔欢从未私下里畅谈过。

偶尔几个兄弟凑一桌，大晚上叮叮当当敲着酒瓶子，聊起大同小异的悲伤往事，其他人喝得颠三倒四，扶着电线杆桥墩子，蹦野迪耍酒疯，说那时年少轻狂两手空空，爱恨情仇都不得善终。

情到深处，没人不爱演戏，便使劲折腾，将平日里受的委屈未撒完的气都一股脑地，借这由头发泄而出，一把鼻涕一把泪，俨然一副水鬼模样，泡肿了眼皮，展露早已结痂的伤疤，如同炫耀战绩，争相往自己脸上贴金。

乔欢每到这时候也含糊不清地提起这个初恋，不说惋惜多余的话，只道是九九八十一难，情关最难过。

秦铭与乔欢同居那段日子，偶然聊起各自的感情旧事，打探军情似的，彼此都设满了防线，弯弯绕绕，拍不出直捣黄龙一击毙命的英雄主义大电影，便抠抠索索挤牙膏，按那游击战的步调走。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有话没话地搭着桥垒着庙。可那心底里，却也跟着对方看似云淡风轻的一句话，能酸上好几个夜晚也说不定。

“你当时，只是暗恋？”秦铭问他，眼睛却故意盯着荧屏，假装只是不上心地闲聊。

“怎么可能，我自然挑明了，是人家不喜欢我。”乔欢喝口茶，说秦铭总把茶水熬得像药汤，涩人嗓子还苦舌根。

“所以就这样暗恋了七年？”秦铭绕有兴趣地调侃他:“我还以为你是跟人家恋爱了七年。”

乔欢努努嘴，转头望着他:“呐，旁人觉得初恋便是第一次在一起的人。我不是，我是第一个真正喜欢的人，即便是没在一起呢，但我又的的确确，是为她心动过，心疼过，也心碎过，就算没在一起，那也都是我的第一次啊。”

“也对，毕竟很多人的初恋并非那么幸运地，会和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在一起。”

“所以说嘛，你呢？”

秦铭取下眼镜放在茶几上，盯着屏幕上绿野葱葱的景色，笑称这部公路片拍得好似旅游宣传片，借题发挥，又扯出不少同类型的片子想同乔欢议论。

乔欢知道他在拖延时间，揣测他不过是在慢摇蓄力放大招，故意打断他，横刀一个切面，直直逼问:“别给我打岔，我问你呢，你初恋什么情况？”

“你知道的，只有岳知。”

“那你这感情世界真是单薄乏力到一定境界了，我可不敢想象，这差不多半辈子就喜欢一个人，一呆便是十几年，我估计啊，我也就十几天，超出一个月我就会疯掉。”

“那我算是突破极限了，可不能冒险让你疯掉。”

秦铭收紧脚踝，把他从沙发那端拉到自己怀里，问他是否也会厌倦自己。

“没有人不会厌倦，你这样问我，我可没法给你个十全十美的答复。你这是自讨没趣，可别说是我连骗你的心都没有啊。”

乔欢说这话时，语调十分气馁，像是打了场注定会输的比赛，开场前就垂下了头颅，故而掩饰心虚，彼为傲慢地说:

“毕竟你知道嘛，咱俩迟早都得分开，家里这关就过不去的，男人比女人要承担的责任更多，单说传宗接代这一块，对不对。况且呢，跟家里人解释起来我们的关系，这能瞒一时，怎么可能瞒着一世啊，到时候七大姑八大姨都知道了嚼舌根，闹得纷纷扬扬不说，难堪得是自己的爹妈，我倒不在意名声，可我父母那个年代的人，最关照得便是面子，更何况他们年纪大了，不像你我，怎么可能背井离乡一走了之呢？”

秦铭笑笑，松开手说他知道的，有些事物注定是要转瞬即逝，变成曾经拥有的。

“不是我说，秦铭。”

“嗯？”

“你没必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我让步，你明知道我只是在占你便宜。”乔欢扭过头，抓住他的肩膀，那模样并非是在为自己的不知好歹诚恳致歉，而是剥削工人却又惺惺作态的资本家在故意试探。

“可人与人的关系，不就全凭一句有利可图吗？”

秦铭这人，清淡得像一盘蒸熟的山药，入口即化，尝不出一丝情绪滋味。像是旁人心声借由他的口舌而出似的，每句话，都带着它包罗万象的假面，夸是阅历，是学识，都比不上一句“移动百科”来得贴切。

你即碰不到这文质彬彬皮囊之下的真实世界，又不敢去探寻它光满万丈的谷底如何斑驳陆离，他的冷漠罩着一层化不开的薄膜，让乔欢心里有些发怵。

“那我问你，你能喜欢我多久？”

“你想知道？”

“不想知道干嘛问你！”乔欢推他一巴掌，红着脸说:“我又不是那种没有安全感，天天要从对方嘴里讨要承诺的小屁孩，我就是问问你，好让我自己有个心理准备。”

“应该……会超出你的预期，但不至于长久到让你负累。”

“你这说了等于白说啊！”

“本身这个问题，它就是充满无限未知的假命题嘛，你没有任何前提，这样问我，我自然要考虑突发情况，按最低标准讲给你听。我不轻易给人承诺，说出口的我就会办到。”

乔欢摆摆手说:“也好，你这样深情款款却又不会溜须拍马的假正经，的确需要我这种吊儿郎当无恶不作的臭流氓给你正正骨，让你明白这世间险恶，你再这样白莲花下去，说不定哪天就被人一口吞了连骨头渣都不剩！”

“好好好，你是我师傅，徒儿受教了。”

之后秦铭又问起乔欢的初恋，乔欢遮遮掩掩不愿多言，秦铭不同往日浅尝辄止的表面作派，在这问题上却显示出他刨根问底的学习势头，穷追不舍地朝乔欢发射连环炮弹。

□□似的在乔欢耳朵眼里轰隆隆地响，吵得他不堪重负的小心脏突突突地猛跳，轮番炮轰几个来回教乔欢再按耐不住心悸，急躁的回他一句这有什么好问的呢。

秦铭听他语气，知道他是不耐烦了，只好收声，微笑着抚摸他的颈背，从上到下，手掌温热，像风寒天气的一件老旧外套，以无法比拟的合拍安抚人饥寒交迫的胆怯。

乔欢虽总不能恰如其分地把握住，秦铭于他生活中点点滴滴的暖意，但却总在后知后觉中感慨，他同自己那意想不到的契合程度，好似不用花多少无用的心思，费多少无端的口舌，便能轻而易举地揪住每每藏蕴于他体内那股无恶不作的怒气，一寸一寸抽离出身，复原他风平浪静的海平线。

教他尽最大可能地对抗情绪的泛滥和屠戮，同生活平起平坐。

秦铭哄他不必顾虑，说他只是好奇，好奇他过去的人生，却并非在指摘他对那女孩的心动。

“你怎么知道她就必须是个女孩？”乔欢眨巴着那双狗狗眼，犯了错事儿似的纠缠着手指，屈膝侧躺在沙发上，不敢同秦铭对视。

秦铭诧异，却恍然大悟于他的难以启齿和恼羞成怒，无非是在掩饰自己离经叛道的冲动，以及面对抉择处处想要逃避的怯懦。

“喔，那我收回那句话。”他伸手圈住乔欢的腰腿，将他整个抱起，塞进自己的怀里，温柔引导他说:“要不要讲给我听听。”

既然自己吹开了这层遮羞布，乔欢仿佛是动了阀门，扑簌簌落花似的一股脑的朝秦铭倾诉起来。他挤在秦铭颈窝处，软塌塌倒在他怀里，拿寸头故意刺挠秦铭的下巴颏。

虽说这187的个头硬塞在这小旮旯里有些憋屈，但好在乔欢从小身子骨就软，不觉得难受，倒是享受这样被人拘在怀中宛若孩童的安全感。

“我从未给别人讲给他，连老皮都不知道，他一直都以为我喜欢女孩，可我后头也试过，和不同类型的女孩交往，就想知道我到底是不是病了，是不是因为爱上他之后，就再不能像个正常男人一样去看待女孩，去爱和依恋她们。虽然说我对待每段感情都是认真的，即便我早在开始说好，我可能没法给他们承诺永远和规划未来，但我不认为那是欺骗，更何况我也是喜欢她们，用心对待过她们的。”

乔欢抬头望着秦铭，希望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肯定。

“可实话实说，那感觉不一样。”

“什么意思？”秦铭摸着乔欢的脑袋，让他一五一十大胆讲出来。

“我原本不明白，认为感情都是可替代，可转移甚至说可随意嫁接的。我有时候太急迫去寻求依靠，很快失去方向，变得肤浅，毫无目的，甚至说努力放宽边界放低要求，对人对事，我都秉持着一种最低限度。说着只要那人不离开我，只要那事不伤害到我，我便可以安分守己，踏踏实实地与任何一个偶然机会下成为情侣的女孩相处甚久。

但事实上，你越拘于规则保有期待的事情，它便会越来越棘手，它会从三年一年退化成三个月一个月，再到一个星期，一两天，它慢慢让你屈服于时间，甚至合理压缩简化，让你突然觉得没意思。

就这么简单，所有感情到了一个节骨点，我便什么起伏都化为乌有，心里眼里只有三个字，没意思。”

秦铭握着他的手，两人十指相扣互相玩弄着对方的指头，热烘烘的，像是小火慢烤的棉花糖，秦铭低声问他一句:“这感觉，未曾在他身上出现过？”

“可能是我们从未在一起过，我保有幻想，他便永远不死。”

“是啊，不见得分开都是歇斯底里，但必定都是见识过对方也触碰过自己的丑恶之后，再难抵抗住那股连锁反应，逼不得已要临阵脱逃的。”秦铭挠挠他的手心，笑着说:

“你没见识到他的丑恶，你便狠不下心将他从你的心上剥除。”

“那万一我见识到了，却还忘不掉他呢？”

“那可能，你是真的赌上所有，在爱他。”

秦铭轻吻着他的耳廓，酥麻得乔欢忍不住打颤，故而缩紧了脖颈朝秦铭怀里蹭，秦铭贪恋他的亲密，低头嗅他身上独有的味道，闭上眼，轻柔柔地说:“你想同我讲一讲，你们俩的故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