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风从清早就到城里各处走访，暗察民情。他是个新通召，上任才半个月，有个师爷到得比他早，对望朱的情况了如指掌，模样气质和他这个官很配，甚至杜风觉得自己配不上他。在他的引导下杜风摸清了望朱的底细，但只是理论上，这几天四下走访才是实践。又因为皇王要摆驾望朱，杜风更得勤奋小心，肃整民风，就在大半个上午过去以后决定前往郊外供亭一走，不料真的碰上偷供贼，他只带了一个人手，还以为自己可以轻松搞定，本想把伏击当踏青顺便一游的，却真的办起了公案，抓了小贼还受了腿伤。

后面回来的人告诉他偷供贼有同伙，还是个女侠模样，杜风就知道同伙不止一个，因为拦他马的是个侠士。

“啊，我想起来了老爷！”那个和他同抓小贼的公差忽然嚷道，“那个女侠好像骂了我一句！说我强抢民女！”

才想起来呢。

杜风愣住。

“会不会，其实，他们不是一伙的！”

“不重要！”杜风不耐烦了，挥挥手让其退下。

“你的伤没事吧？”师爷随后就到。

杜风身在公府大堂偏厅，刚处理完腿伤歪在老爷椅上小憩。

“我没事，小伤，只是一点感染。”

师爷长发高束，还能落到腿处。一张清秀的脸文人气很重，穿着修长的灰袍，逸于世外的气质略略清冷。杜风以为他会取笑自己，虽然这段时间向他倾诉自己的清官论得到了相当大的赞赏，但是事必躬亲到亲拿偷供小贼未免看在别人眼里造作了些。

“老爷是当场擒获？”

“当然。”杜风不敢看师爷。

“虽然只是个小贼，但望朱供亭遭窃失治已久，百姓心中深恶痛绝。这个小贼要作为惩一儆百的特例来办。”

听师爷的意思他今日抓小贼抓对了？杜风头抬了起来，目光也自信多了，跟师爷讨论：“按特例办，要怎么办？”

师爷一拱手说：“参考神殿禁规。老爷自行查阅吧。”

杜风便没再问。师爷说的错不了。

可是没多久杜风就找到师爷表示犹豫，在翻阅神殿禁规后。

“师爷，你说要按神殿禁规办，会不会重了点。”杜风早知道是要处以焚刑，他宁愿当场训诫偷供贼再将其释放。

“对一个是重了，对日后无数个，屡禁不止的偷供行为，老爷还觉得重吗？”师爷那说话的样子，毫无私心，以大局为重的老谋深算，叫杜风怎么反驳得了？杜风还是个新官，刚上任就满腹小仁小义，以后的官途还怎么走？他是个官啊，他不是大侠。

杜风还在考虑，师爷又说：“何况眼下时局特殊，皇王要亲驾望朱，你正好消弥由来已久的偷供民患，让百姓敬戴你，也让望朱不可侵犯的神威得以展现。偷供贼必须处以焚刑。”

杜风心里想的是神威可笑，但他是个官，还是圣城望朱的官，连皇王都要亲驾望朱以示虔诚，他凭什么渺视这一切呢？

杜风终于不再犹豫，怪只怪小贼运气不好，还好没捉一双，只捉了一个，杜风这么想觉得自己已仁至义尽，就没有什么好怀疚的了。他来到牢里审问小弃，隔着牢门，坐在过道里。

牢差向他汇报：“刚才这个犯人在牢里发疯，像是找什么东西，嚷嚷着要出来。”

“找东西？”

“是你！”牢里小弃忽然抬起头，阴影下脸上的红斑看不清，倒叫人瞧见了绝世美貌。

杜风一惊，他旁边的师爷更惊。

真可惜了，杜风心下嘘道。

“你见到了一片花瓣没有。”小弃冷冷说。

“还说疯话！见了通召大人还不快跪！”牢差喝道。

小弃默默将姿势调整，原本跪坐在地上，现在把双腿平展。这个行为牢差没反应过来，杜风已经觉着了意思，果然他抓的不是平凡小贼。

“不必跪。”杜风说。

“狗官。”小弃淡淡骂道，反而听来很辛辣。

牢差们一阵骚动，杜风止住，对小弃说：“你骂吧，反正你时日无多，我也救不了你。”

“谁时日无多？”小弃头一歪一脸疑惑。

“你偷拿供亭供品，被本官当场拘住。供物是供给神灵佑我苍生福泽的，你和你的同伙却肆意窃取，无视神殿禁规，此行为侵害望朱乃至我整个聊仙的信仰，可知罪？”

小弃眼神终于不再平静，渐渐波荡起来。刚失去花瓣的心情使她极度落寞，现在听得问罪偷供，还找了一堆祸国殃民的理由，要治她死罪吗？她倒不怕死，怕的是丢下小丢还有苏拉，昨日早上一语成谶了吗？

“根据神殿禁规，你要被处以焚刑。”杜风宣布结果。

还真是！小弃大大一睁眼睛，挪上前去，贴着牢门，她脸上的大红色还有颤抖的毛撮叫人看得比较清晰了，杜风像是从未见过一样呆住。

小弃稚嫩的嗓音透着一点哭泣说：“我不知罪！如果真有神灵，就不会为了一点供品要判一个人死！你们让我死，才是真的侵犯神灵，枉顾天道！”她又说：“狗官！你判我死就是草菅人命！有罪的是你……”她言词犀利，语气激烈，牢差匆匆上前要堵她嘴。

“让她说！”杜风喝住。

这样一来，小弃反倒噎住了。

一阵沉寂，杜风严声道：“我知道你冤枉，为一点供品丢命不值！但是这冤枉也是你自找的！千百年来望朱人的信仰被你无视践踏，你不知悔改，现在还满口狂言，拒不认罪，辱骂本官更是无法无天……”

杜风大概和这个女犯争了十几个来回，结果依然没有认罪，并且口角越发厉害了，使他不得不放弃这没必要的口舌官司，她偷供是事实，拒捕的时候还动用凶器，凶器上还涂了毒，伤的还是官，就凭这些够定她罪了。

走出牢房，长出一口气，真是个棘手的小贼，心灵差点被她拷问住了，还好，师爷安慰说：“她也算为望朱的朝圣事业作出一点牺牲，加上运气差，怪不得别人。”

“师爷，你有没有觉得她相貌惊人？”杜风和师爷漫步回私府，就在公府后面，他一天的公务该结束了，日头偏西。

“十分惊人。”师爷说。

“师爷见广识多，连师爷都觉得惊人，真是天下大奇。”

“是的。”师爷表现出一点异样的谦虚，而且对谈论此女子似有避讳之意。杜风感觉到了。忽然他说：“这女子为何偷供？”

杜风一愣，半晌道：“这我倒没有……”刚才与女贼白争了吗？竟然连这个问题都没有搞明白？杜风微微尴尬。师爷说：“大概原因也无聊，听她一副小儿口齿，应该没有什么隐情。”

“是啊。”杜风接道，心里安了一安。又说：“我当时捉拿她们的时候，她们衣着光鲜，不像穷苦。看上去快活自在，也不像受迫。当是不冤。”

师爷嘴角一扬，心思莫测。他们就没有谈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