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穆吃着东西，眼皮都没动一下，看了一眼陈念歌，算作回应。

陈念歌没想到他能这么淡定，顿了顿，又说，“我们是灵族人。也许您不了解这个人种，我们和人类不太一样，但也有相同的地方，我们没有害人之心，同样希望世界和平，希望在这个社会上，能靠自己的努力争取到一席之地，得到认可。即使我们拥有一些不寻常的能力，我们也只想，安稳自由的活下去。”

她坐在林穆对面，平视着他，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盈着光，目色坚定。这样的眼神，林穆曾经见过，那是他在这世间，见过最漂亮的一双眼，总是倔强又柔软，看着他时，眼底蕴起的光，灿若星辰。

短暂的沉默后，林穆出声道，“说这么多，不就是怕我利用你。”

他放下筷子，面无表情，“我让你做过什么，你不愿意做的事吗？”

陈念歌发自内心地说，“没有。”

“那你在担心什么？”林穆像许下一个承诺般道，“我现在不会做的事，以后也不会。无论你是什么人，只要做好你的本职工作，让我投资的剧不亏，对我来说就没任何区别。”

陈念歌闻言，内心一喜，她兜了如此大一圈跟林穆表明自己的想法，无非是因为在过去的岁月里，她看过太多灵族人被人类示好，就选择相信，再被利用的种种，她的心早就筑起重重防护，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

与林穆这样人人敬畏的‘顶级大佬’相处，就是在与虎谋皮。她想不通林穆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他要是个中央空调也就罢了，可他偏偏对旁人又是另个态度，她找不到原因，就不得不谨慎小心。

说这些话，提醒他的同时，也是提醒自己，古往今来，男子想利用一个女子的通用手法，便是让她爱上自己，再心甘情愿地为他付出一切。

而她，不会爱上谁，更不会受人利用，所幸，林穆能明白她话中含义。

陈念歌举起饮料杯，诚恳道，“林先生，我以水代酒，谢谢您的理解和照顾。”

林穆只是看着她，毫无波澜的眼底，微不可见地闪动着什么。

她是多爱自由的人，他当然知道。一千五百年前，她不仅要她一个人自由，她还要救赎成千上万的灵族人。

可她，终究是被他辜负了......

那个时候，他是禹国的景侯，他还活着，还没有去到另个世界。他记得一千五百年前，那个瓢泼大雨的夜，他找到她时，她浑身沾满泥泞鲜血，一双眼失去了万般光彩，纵使月光照进去，也一丝光亮都无。

他记得，她紧紧攥住他的衣襟，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不信守诺言！为什么不救她的同族人！

为什么......让她等了三天三夜，他却杳无音信！直到他的兄长，禹国的王，亲率大军屠戮了她近乎全部的同族，他都没有出现。

面对她的厉声诘问，他百口莫辩。

他不说话，她脱力松开他的衣襟，不能置信地望着他，眼里层层细密的水雾，嗓音低哑，“你说你爱我，我相信了。”

顿了顿，她垂下头，泪滴化进雨里，落在地面泛起圈圈涟漪，“可我怎么就相信了呢，这乱世，国与国之间为了权势能连年征战不休，像你们这样的王族，甚至可以兄弟相残、弑父夺位。”

她突兀地笑出一声，“你，你怎么会把别人的命当命，怎么会懂得......非你族类的人也有心，而这颗肯交给你的心，有多可贵。”

他哑声无言，是了，她把她的心放到他那里，可他却让那一颗心，碎在了腥风血雨里。

“林先生？”

听到陈念歌唤她，林穆抬眸，眼里已平静无波，“我告诉过你，你不需要跟我说什么。我想知道的，不用你坦白，我不想知道的，你不用跟我坦白。快吃饭吧，你休息好了恢复得快些，明天去盛典之夜，才不会给剧组丢人，免得让别人以为，我和阮导选出来的女主角，有帕金森或者什么隐疾。”

“是。”陈念歌点头，听话地进食。

吃完了饭，陈念歌自己端碗把药喝了，林穆剥好的棒棒糖放在她的嘴边，她毫无犹豫地一口含住，甜意驱散开酸苦，她颔首向着他示谢。

白天锻炼了那么久，身上又还病着，陈念歌再是身体底子好，也显得有些乏力。林穆不让她收拾餐桌上的残局，她也没多推辞，洗漱后，回了卧室很快就睡着了。

林穆就躺在她室外客厅的沙发上，到了半夜，眼睛也还未合上过。

过去的事，好像只有他一个人还记得，那些撕心裂肺，也只在他一个人的心上隐隐作痛，可他反倒浮了些笑容在面上。

这样也好，她什么都不记得最好。他比谁都更希望，她能安稳自由的活下去。

躺在沙发上的人影一闪，林穆就出现在陈念歌的卧室内。

他站在她的床边，凝视着熟睡的陈念歌，眼里的情绪终于可以不再有任何压制，绵密如万千蛛丝的情愫纷纷缠绕上他的眸子。

不知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了她多久，林穆轻轻地俯下身，在陈念歌的额间，浅浅落下一吻。

“冥君，您怎么回来了！”

正撑着下巴打盹的云凯，半睁半眯的眼睛突然看见眼前闪现的人，差点吓了一大跳，他以为冥君一定会守在陈念歌的身边，半步都舍不得离开的。

“冥界那边，有什么消息吗？”林穆开口道。

云凯恭声回道，“暂时还没有，您是打算回去了吗？”

林穆抬头望着窗外明朗的月，“不回去了。”

“什...什么？”云凯一下急了，“您不能不回去啊！您不属于这个世界，在这里多待一天，就会多损耗您一分，而且说不定之后您会压制不住周身的气息，让陈小姐察觉出您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到时候费力不讨好不说，您还有可能......”

他话没说完，林穆便开口打断了他，“以前，我只想穷尽所有的时间找到她，哪怕再见她一面也好。但见到了，我又变得更贪心，想一个月，又想一年，一辈子都陪着她，可她的一辈子，太长了。”

“冥君，那您.....”云凯愁成八字眉，也不知该说什么。

林穆的眼瞳映出窗外的月色，月色里，漾着一个人尚未沾染过鲜血时的笑颜。

他要陪着她，不管能陪多久，都尽他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