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晚饭后，顾渊亲自将迟瑜送回学生宿舍。

为时一月的军训已接近尾声，距离最后的军训汇演也仅剩一周的时间。因而这两天顾渊一直都在带着学生们重温之前的常规训练——

休息少、力度大的训练量让同学们都累趴了。虽说时间还早，但这会儿也已经没有学生出来瞎晃悠、全留在了寝室里休息。

整个林荫大道上空荡荡的、就只剩下他们。两人肩挨着肩、慢慢悠悠地往回走。

空旷的路面安静极了，甚至连微风扬起的声音也不曾听见、空气中隐隐压着一股大雨压境前的闷热感。

可如今这种沉闷似乎也具备着某种撩人心火的力量，稍微一擦、便能引得心跳乱了拍。

两道细微的脚步声交叠着重合起来，使得这静谧的夜色愈发的躁动不安。

“看路，”察觉到对方视线的迟瑜被灼得手指缩了一下，又受不住似的直接将拎在手里的帽子扣回头上，“别老盯着我看。”

声线掺着冷凉的夜色，可语气里潜藏着的不自在似乎满得快要溢出。

顾渊眸光沉沉地停在了那半截利落的侧脸线条上，瓷白的肌肤在暖黄的路灯下仿佛泛着剔透的光。

他歪了歪头：“那我偷偷看？保证不让你知道。”

“不、行！”迟瑜又往下压了压帽檐，将眼睛藏了起来。

瞧着这慌乱的小动作，顾渊弯起唇角应了声：“好。”

——那就光明正大地看。

就这么答应了？

这次怎么这么听话？

迟瑜直觉有些不对，于是抬头悄悄地看了顾渊一眼——却冷不防就这么直愣愣地撞进了对方眼底：“……”

顾渊的眼神很亮。橙黄的灯光映出了这人直白炽热的喜欢，更是在那釉黑的眼瞳上落下了一颗明亮的星碎、笑意醉人。

“想看？”他绕到迟瑜跟前停下脚步、微俯下身：“这样看会更清楚一点。”

“谁想看你了？”看着那张放大版的俊脸，迟瑜下意识地向后仰了仰。

顾渊抬手轻轻地碰了一下男人微颤着的眼睫，低低地笑了起来：“当然是我家小瑜。”

“……你要是再闹，”迟瑜伸手想将那只作乱的手一把拍掉，却被对方精准而迅速地钳制住了，“咱们就一晚上都别想着能走到宿舍了。”

顾渊捏着男人细瘦的手腕，厚着脸皮凑过去低声提议：“那就别走了，跟我回去？”

“想得美……”可尾音还未落下去，迟瑜就被对方半强硬的动作给打断了。

——顾渊一步一步地逼近，直接就将人抵在了身后的榕树树干上。

靠近时掀起的细风裹挟着男人身上的味道瞬间抢占了迟瑜的领地，压迫着他为数不多的后退空间。

“是挺美的……”顾渊抬手拿掉那碍眼的帽子，紧接着又黏黏糊糊地贴过去蹭迟瑜的额头、感受了下对方的体温。

半晌，他放开迟瑜、垂眸看着男人的眼睛道：“宝贝，你躲了我两天。”

最后的“两天”咬字略重，像是掰着手指头数着时间似的；甚至那尾音里还带着点委屈、很像是在撒娇。

——可那修长有力的五指却又紧紧地扣在迟瑜的后脑勺上不放。

迟瑜刚想开口怼回去说“你之前不也是这么躲着我的吗？”，却被对方漆黑的眼神看得喉头一哽、瞬间失声。

望着顾渊眼底隐隐渗着的血丝，他倏然又想起了方才吃饭时、X3悄悄对他说的话：

“大嫂，我从来都没见到过老大那般失魂落魄的样子，满身是汗、却一言不发地颓坐在草坪上。”

但迟瑜并不知道的是，其实X3以前也曾碰见过一回——

两年前他替顾渊清除完网上的信息之后，一时没忍住，就用澜中CP楼里的言论调侃了对方两下。

那时候的顾渊显得异常安静。可X3却在无意间瞥见了对方那双黯淡的眼睛、沉默得让人也跟着难过起来。

七点多的天还没完全黑透。那为数不多的光亮从积压着的云层里奋力钻出，却又沉沉地坠入了地平线。

大片的榕树倒影泼洒而下、将两人拢进了一方隐晦的小天地。若有人远远地望过去，一时也很难发现树底下站着的那两个人靠得极近。

“迟瑜。”顾渊突然低声唤他。

迟瑜闻言抬头看他，神情有些怔忪，正想着这人怎么突然就正经起来了？对方却继续开口——

“我好想你。”

顾渊那暗沉沉的目光极轻地落在了男人清俊的脸庞上；用眼睛代替指尖，沿着眉骨、眼尾、鼻梁、嘴唇，一寸寸地描摹着，一如那天晚上迟瑜对他做的那样。

他的声音嘶哑不已，却又有些绵长，似是在对眼前的人说，又像是在对从前的少年说：

“——是真的很想很想。”

“每天都在想……”

这低低的呢喃如叹息般抚过迟瑜耳侧，明明说得很轻、却让他无端地品出了一种沉重的思念。

“还想抱你，”顾渊喉结发热、滚动间将体内叫嚣着的、想将人揽进怀里的欲望压下去、嗓音低哑却也克制，“想亲你。”

“更想每天一睁开眼就能看见你……想你想得都快要疯了。”

他每说一句、脸就朝迟瑜压近一分。

直至最后，两人的鼻尖相抵、近得连呼吸都贴在了一起：“所以——别再躲着我了，好不好？”

这种似有若无的触碰不仅撩人，还很磨人。

温热的气息轻洒在脸上，仿佛化成了缠绵悱恻的吻、一下又一下地烫进迟瑜心里。

迟瑜有些招架不住。扑通乱跳着的心脏却又毫无预兆地生疼起来。

他眨了一下眼，眸光微敛着看向对方那紧张得轻颤的喉结，过了片刻，才很轻地应了声：“好。”

“那现在还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得到回应后的顾渊温柔一笑、没继续再逼他，而是话锋一转就说起正事来，“这两天有没有乖乖吃药？”

“没有再发烧了吧——刚刚给你量体温的时候是感觉不烫了。”

迟瑜朝前走的脚步微顿：“嗯，吃了。”

“那就好，”顾渊说，“接下来的训练可能会有点辛苦——你发烧初愈，我怕你的体力会跟不上。”

最后的这句话让迟瑜猛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直到第二早上，一排全体同学被带到障碍场上时，他才恍然明白顾渊所说的“费体力”究竟是什么意思。

“接下来要进行的训练项目是两百米障碍。”

顾渊站在训练场上，正神情严肃地对学生们进行讲解：“赛道的总长度为一百米，一个来回则为两百米——”

“训练过程中，所有人都需要先穿过障碍物、最后再进行百米冲刺折回。”

“接下来我将会逐一进行演示……”

一排的小萝卜们被顾渊身后设置着的各类障碍物吓得瞬间失色、却又不得不跟着教官走上前去认真观摩学习。

只见顾渊不紧不慢地解开袖扣、将袖子往上折了两折，露出了突出的腕骨，然后随意地活动了两下。

他的小臂肌肉非常结实却并不夸张，隐约能从那紧绷的线条中窥探到内里蕴含着的极强爆发力。

“哇靠，这简直就是简化版的四百米障碍，”作为狂热的军事爱好者，小赵同学两眼泛光、滔滔不绝地给另外两人科普起来，“不仅路程缩短了，连设置的障碍也简化了。”

“别看好像很容易的样子，但其实军营里都流传着这么一句话——‘宁跑五公里，不跑四百米’，说的就是四百米障碍。”

四百米障碍是难度系数比较高的一项训练内容。

但考虑到学生的身体素质，基地去除了几个高难度的障碍设备，又缩减了路程，给他们降低了不少难度。

“我操！教官这速度简直非人。”看着那如黑色闪电般掠过的身影，赵烨磊惊叹道。

迟瑜顺着他的话望过去，恰巧看见顾渊三步并作两步地跨过五步桩，然后单手撑着矮墙的上沿侧身飞跃而过、动作帅气且干净利落。

那紧实的脊背肌肉被训练服包裹着，弓出了一弧凌冽的肩甲线，犹如一只优雅而危险的豹子、飞速地翻过了一个又一个障碍。

事实上顾渊确实挺轻松的，甚至为了让学生们看清楚他的动作，他还刻意放慢了速度。

——尖刀每天都会进行一次八百米障碍测试，这种简化版的二百米对于他们来说已是小菜一碟。

这极快的速度让围观的一众学生也不禁咋舌：

“卧槽，这可是两米高的深坑，他眼睛眨都不眨地就直接跳下去，啧，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嘶，那墙有两米吧？——往墙上就这么蹬一下就能翻过去了？”

“那独木桥的桥身又圆又滑，所以他是怎么做到保持平衡的同时速度还能那么快的？”

“大概是……腰好？”

“……”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顾渊就来到了最后一道关卡。

那是一道很高的铁网，隐约能看见上面不规则地分布着一些凸起的倒钩。

攀爬者在攀登的过程中不仅要快，还要分神来留意着不能被那些尖刺刮伤。

迟瑜眯着眼目测了一下——那道铁网大约有三米高，摇着、晃着，看起来很不牢固，可偏生，它就是这么死死地立在了那里。

顾渊身姿矫健地爬到顶端，然后长腿一迈直接跨过，顺着往下踩了几步借力后、毫不犹豫地就直接跳了下来。

杀伐果断，霸气十足。

折回来时顾渊并没有选择百米冲刺，而且按着原路又示范了一遍。

他踏着溅起的泥泞归来，底下这些人的脸却像是被那土黄染了色、清一水儿的视死如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