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言扶着她坐在树下，小姑娘可怜兮兮地抱着膝盖，仰着巴掌大的小脸看他。

湿漉漉的眼神活像一只受了欺负的小兽。

“我这人就是心太软。”慕言嘀咕了两句，蹲下身rua了一把她毛茸茸地脑袋，清了清嗓子，和风细雨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动作太过亲密，珞宁宁别扭地撇过头去，又想起楚九淮也曾对她做过同样的动作。一时心里又气又恼，眼下又挂上了两串珍珠。

“和你师父有关系？”慕言说得很肯定，两指捏住小姑娘的下颚转向自己，嘴角边带了点痞气，慢悠悠贴近她，笑道，“为了楚九淮哭成这样值得吗？”

珞宁宁咬着唇瓣，凶巴巴地在他手上挠了条红印，“要你管！”

慕言飞快地缩回手，嘴里还不忘念叨着，“死丫头，心真狠，难怪你师父不要你了。”

“你师父才不要你了呢！”小姑娘怒意大发，气得不成样子，狠狠将人推倒在地，大声道，“我师父才没有不要我。”

“声音这么大，你是想说给我听，还是说给你自己听？”顺水推舟地被推倒，慕言两手交叠卧于脑后，翘着二郎腿毫不留情地嘲笑道，“哭得可真丑。”

珞宁宁睁着哭红了的核桃眼看着他，心想大约是这人长相俊美的缘故，连一屁股倒在树叶堆里的模样都好看极了，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每一句话都像是故意说出来要让人不舒坦一样。

报复似的抬腿踹了他一脚，珞宁宁满意地看着他抱着膝盖哀嚎起来，一咕噜从地上爬起身，托腮静静打量他着，“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来历神秘，非仙非魔，却又实力强大。真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号人物。

慕言心里偷偷骂了句死丫头，捂着膝盖没好气地回道，“要你管。”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慕言难过了，她就开心了。

珞宁宁暂时把不开心的事放到一边，开始天马行空地想象，“难不成你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就像齐天大圣孙悟空那样，天生天长？”

慕言被小姑娘的奇思妙想所笑倒，整个人没规没矩地在地上扭成一团，眼角挤出两滴泪水，喷笑道，“千万年来六界也只出了一个孙悟空，我可没孙大圣那么大的本事。”

珞宁宁撇嘴道，“那你从哪里蹦出来的？”

慕言想了好半晌，才慢悠悠道，“我是从花里蹦出来的花美男。”

珞宁宁当即做了个呕吐的动作，深觉此人脑子有病。

慕言看她这样，越发高兴地说道，“我说了实话，你倒反而不信了。”

看着他毫无形象的样子，之前在浮生馆也算是救过自己一命，珞宁宁卸下了几分防备之心，问道，“那你告诉我，你今日怎么会在这儿？”

“大好春色，岂能辜负。”他张开双臂，做出拥抱大自然的样子。“我说我来蜀山游玩踏青，你信不信？”

珞宁宁对天翻了个白眼，不用想也知道这人又在说胡话骗她了。

“像您这样的大人物，肯定不会是为了这么点小事。是不是为了浮生馆的事？”蜀山近来也就发生了这么一件大事，珞宁宁在心里盘算道，“还有，上一次你不是想要告诉我赤君抓走我师妹的原因么，不如现在告诉我吧？”

慕言斜斜瞄了她一眼，老神在在地闭上了眼睛，懒洋洋地卖起关子，道，“你不是不想知道么？”

珞宁宁讪笑道，“先前我觉得你不是个好人，怕你要害我，现在我可知道了。”

慕言掀起半片眼皮，问道，“你知道了什么？”

珞宁宁忙趴在他身侧赔笑道，“知道你是个好人呀。”

慕言反手撑地，直起上半身，盯着她看了半晌，直到珞宁宁瑟缩了下肩膀，才阴沉沉地开口道，“你真觉得我是个好人？”

珞宁宁只觉得他像是有两张面孔似的，一会儿阴沉可怕，一会儿又像变了个人似的，没个正经。

她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反正自己说得是实话，他要是想翻脸，她也打不过他，任他宰割就是。

“那你就想错了。”慕言恶声恶气地说道，“我可不是个好人。”

珞宁宁紧跟着道，“坏人也不会说自己是个坏人。”说完，她又急匆匆地补了一句，“这是我哥说的。”

慕言神情一变，脱口道，“你哥说得难道就一定对么？”

珞宁宁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似乎不明白他为何有这么大的反应。

慕言僵笑着打了个哈哈，“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哥的话也不一定全是对的。”

平淡的语气听不出什么，可珞宁宁却觉得这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他放在嘴里咬碎了，嚼烂了，从齿缝里吐出来似的。

总而言之，听起来很不是滋味。

是她说得哪句话刺中了他什么吗？

珞宁宁想了好半晌，或许是因为她说慕言是个好人？

风吹树动，惊起飞鸟。

慕言按了按眉心，看着她茫然的样子，轻轻地笑了。

“罢了，你只要记得我不是个好人就行。”

他微微偏头，光影交错，盖住他唇角的半边笑意，显出些许落寞。

珞宁宁鬼使神差地想开口，又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把话咽进了肚子里。

“有人来了。”细碎的破空声传入耳中，慕言眼神一厉，抓住珞宁宁的手腕扭腰起身，飞快地在林中穿行起来。

他速度奇快，等珞宁宁反应过来之时，两人已出了小树林，到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平地。

慕言定住脚步，抬手系上宽大的黑色斗篷，浑身气息瞬间变得深不可测起来。

他垂首贴在珞宁宁耳边道，“你可不能出卖我。”

这人说话总是遮遮掩掩，生怕别人猜到什么似的。

珞宁宁还没明白他是个什么意思，林中忽然飞出一群飞鸟，啼鸣声嘹亮而刺耳。

熟悉的气息由远及近，珞宁宁心里绷紧了一根绳，遥望着远处疾行而来的身影。

“放开她！”

“师父！”

两道声音一同响起，楚九淮出手如电，飞快地一掌劈向慕言门面。同时，寒衣剑一声啸叫，配合着他凌厉的掌风从侧面攻向慕言。

慕言滑步退开两尺距离，一手轻抬成爪往侧面一抓，牢牢将寒衣剑锁于掌心动弹不得。

另一只手猛地往珞宁宁后颈处拍去。

珞宁宁压根没想到慕言会对自己出手，毫无防备地颈边一重，瞪圆了一双杏眼缓缓睡去。

两手无力地垂下，珞宁宁大半身形笼罩在斗篷中，楚九淮看不清她的状况，以为她被人所害，心中更加急切。

他掌风不停，长袖一展，想趁着慕言不备将珞宁宁拉开。

慕言锐利的眼睛紧紧盯住楚九淮的动作，如鬼似魅的身影泛起青黑薄雾，像是一个罩子似的将楚九淮的掌风隔绝在外。

刚硬掌风碰上黑雾的一瞬间，竟然卸去了七分力，软绵绵地擦着慕言的耳边飞过。

楚九淮心中大惊，他为救小徒弟折损了大半修为，又接连几日与各派掌教议事，表面上装得云淡风轻，连青阳掌教都未曾看出半分不妥，实际内里早已是强弩之末。

方才那一下几乎是他现下所能使出的全力。

楚九淮又拍出一掌，借力向后一跃，在半空中稳住身形，敛气屏息道，“小徒顽劣，若是得罪了阁下，我这做师父的替她向您赔罪，还请阁下高抬贵手放了她。”

慕言低笑了两声，牛头不对马嘴地说道，“你受了伤？”

楚九淮眼色一凛，并未作声。

慕言兀自道，“谁能将纵横仙界的楚九淮伤至如此地步？我倒真想见识一二。”

见楚九淮像个木头人似的没什么反应，慕言突然很想打破他镇静的外壳，笑道，“若是把淮易仙尊身受重伤的消息传出去，想必赤君一定很高兴。”

话音刚落，一道狠辣至极的剑影袭来，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从四面八方聚拢，让人喘不过气来。

清冽的嗓音中杀意毕露。

“那就只有杀了你了。”

天地失色，浓厚的云层中像是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万千光影如瀑布一般从空中垂下，流动着深深浅浅的紫气聚于剑尖。

慕言瞳孔蓦地一缩，愣在原地。

他低头扫了一眼被锁于掌中的寒衣剑，心里有些好笑，楚九淮杀心已起，是绝不想放过他了。

“还真是不要命了。”

天地昏暗无光，唯有剑鸣之声响彻天地。

楚九淮脸色青白僵硬，额间现出诡异的魔纹，目中却仍是一片清明。

慕言看着他，忽然心中升起一股不合时宜的念头。

楚九淮苦修仙道千年，却不知最适合他的竟然是修罗一道。

他若入魔，六界便无人可敌了。

可惜楚九淮太清醒，太理智，这样的人就算魔气惑心，恐怕也要拼着最后一口气，宁可玉碎，不能瓦全。

“徒弟还给你，你可得看好了。”不打算在和他纠缠，慕言扬声道，“弄丢了，可就再也寻不回来了。”

天光乍现，阴云散去，额间魔纹渐渐消退。

啪嗒一声，漆黑的逢魔剑掉落在脚边。

楚九淮微弓着身，单膝跪地，稳稳护住怀中的小徒弟。

她面容恬淡，睡得正沉，眼角还挂了一滴晶莹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