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浮笙最终停步在雍城以北的大牢前。

空荡荡的大路上站了两个身着狱卒服饰的男人，他们懒懒打着哈欠，眼眶下一团青黑明显精神不足的样子。

明艳的橘黄霞光照在灰黑色的高墙一角，没有掀起一丝波澜，整座大牢就像是一副棺木坐落在此地，静谧的空间里充满着令人不适的压抑感。

魅浮笙化作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潜入，楚九淮带着珞宁宁迅速捏诀隐藏身形跟了上去。

大牢里，久久没有流通的浑浊空气加上潮湿的腐烂气息，混合成一种古怪的味道。

这里与外面的天光明媚不同，入眼便是一片幽黑，唯有小道两旁次第竖了几根矮小的白烛，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透过粗壮的槛木，从珞宁宁的角度勉强能看清角落里的人影轮廓，配合着不间断的窸窸窣窣声，像是有人在打磨石头，听得人头皮发麻。

魅浮笙高挑的虚影晃了晃，带起一阵阴风吹灭了两根蜡烛，整个牢房更加昏暗。

她像是幽灵一般漂浮在空中，不过渐渐地，她的身体开始凝实，身体各处的裂纹也开始修补起来。

珞宁宁倒抽了一口冷气，想要探头看得更清楚一些，却被楚九淮拦在身后。

两旁牢房的声音越来越大，石头的打磨声消失，继而传来的刺耳尖叫声充斥了整座大牢。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啊！！！救命！我不想死！！”

……

无数的犯人从角落里爬出，争先恐后地扒住槛木，皮包骨头似的手臂从缝隙中穿过，张开绷直的五指僵硬地伸往魅浮笙的方向。

“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骨瘦如柴的胳膊击打在槛木上，他们像是感受不到痛苦，砰砰的撞击声越来越大快要掀翻屋顶。

这很快吸引了狱卒的到来。

“都在干什么呢！”仿佛看不到魅浮笙，三个狱卒举着棍子穿过狭长的小道，每经过一个牢房，便伸出棍子向里打去。

按照往常的做法，这些犯人很快就会消停下来。

可今日，无论狱卒们如何打骂，犯人的□□嚎哭声始终没有停下。

“都嚎什么呢！”狱卒日日在不见天日的牢房带着，个性脾气也变得狂躁暴戾，从腰间取下一枚钥匙打开牢房，对着角落里的人影狠狠踢了上去，“再嚎啊！你不是挺能叫的，再叫一个给我听听！”

棍棒伴随着拳打脚踢落下，瘦小的人影颤了颤，很快匍匐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鲜血浸润了长棍的顶端，狱卒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笑意，指着其他相邻的牢房冷声道，“都看到了没，再嚎下去，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森冷的牢房只寂静里一瞬间，很快冲破云霄的嚎叫声再次响起。

狱卒心头火气，打定主意要让他们长个教训。

珞宁宁拉住楚九淮的衣袖，目露不忍，轻声唤道，“师父。”

方才她看魅浮笙在浮生馆修补皮囊时就觉得很奇怪，六界万物各有其道，通常情况下鬼物们是无法长久留在人间的。

连强大如冥府十鬼王也离不开鬼界的死气滋养。

想要长久地留在人间，除非有人以怨魂供养，万人尸骨作祭，强行开辟出一块死地。

她相信对于一个千年画皮鬼来说，这方法虽然丧心病狂了些，却并非难事。

她也曾猜想，那些失踪的弟子或许就是魅浮笙的祭品。

可令她不解的是魅浮笙能杀十个仙门弟子，也能杀一百个仙门弟子，却万万达不到制造死地的数量。

她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直到看到眼前的一幕。

真正的死地，不是浮生馆，而是这座大牢。

这里的犯人才是真正的祭品。

“破！”一声清喝下，白芒照亮了牢房的每一个角落，长期没有见到日光的犯人纷纷捂住眼睛。

珞宁宁抬手挡在眼前，留意着魅浮笙的一举一动。

剑刺入肌肤，斜斜向上一挑，美艳的皮囊再次毁于一旦。魅浮笙凄厉的声音如索命的恶鬼，眼中恨意燎原，“楚九淮！又是你！”

楚九淮微微侧身将珞宁宁挡在身后。

魅浮笙看在眼里，冷哼一声，嘴角划过一道犹如冰刀似的弧线。纤长的十指紧扣，四面八方的死气聚集。

“楚九淮，受死吧！”

话音落下，青光劈面而来似有覆海移山之力。

可它的目标并非是楚九淮，而是一旁的珞宁宁！

猝不及防的一击，几乎不给师徒两丝毫的闪躲空间。

观察着魅浮笙一举一动的珞宁宁早有防备，暗中掐指成决，催出一股神力凝于掌中。

魅浮笙实力有限，还发挥不出青莲璧的极致力量。不过这雷霆一击之下，她要是毫发无损，楚九淮必然心生疑窦。

她倒不如凭借楚九淮作掩护，悄悄卸去五六分力量，扮出个重伤的模样也好糊弄过去。

珞宁宁在心中想好了万全之策，身前一道阴影忽地将她整个笼罩在其中，柔和的白光如流水般从他掌中泻出，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

怎么和她想象得不一样啊！

珞宁宁呆了一瞬，清冽的松柏味道窜入鼻中，她猛地回神。此刻来不及掐诀，青莲璧势如破竹的力量已到了身前。

亲娘哎，楚九淮要是受了伤还不如她自己受伤呢！

管不了其他，珞宁宁抱住楚九淮的腰身猛地一转，背在身后的手两指伸直，凝聚出无形的屏障抵挡青莲璧的强大力量。

“唔。”气血上涌，珞宁宁强行忍住喉间的腥甜味。

哎呀，失算了。

她忘了借尸还魂后，自己所能发挥出的实力仅有十之五六罢了。

“珞儿！”

千钧一发，楚九淮匆匆抬掌，气流激荡翻腾，狭窄的牢房扬起飞沙迷住所有人的眼睛。

他又惊又怒，整个人像是被寒冰冻在了原地，可胸口处沸腾的血液又快要把他融化。

以他千年修为强行接下青莲璧的力量虽不轻松，却并不致命，三两个月也就修养回来了。但他万万没想到小徒弟竟然如此不知轻重，贸然上前挡住青莲璧的力量！

她才修炼了几年，又有多少修为！

魅浮笙一击之下，她很可能神魂俱灭！

想要责备的话在看到珞宁宁惨白的小脸时，统统灰飞烟灭变作无尽的担心与自责。

耳边的轰鸣声渐渐远去，浑身剧烈的痛意让珞宁宁意识混乱，下意识循着那抹松柏清香倒下。

身子软软地倒在他胸口，珞宁宁捂住心口。青莲璧的力量霸道至极，哪怕她有了防备，也实在受不住血脉逆流，浑身如同被烈火烤炙一般的痛苦。

喉间含血，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她强忍着咽下一口腥甜，轻声呢喃，“师父……我好疼啊。”

她突然想起了三百年前的那只烧鸡，还有几年前她刚到浮擎的那一日。

他的雪白道袍绝对不会被她再弄脏了。

魅浮笙看珞宁宁倒在楚九淮怀中毫无声息的模样，自以为一击得手，趁着片刻的机会再次大肆吸收周围的死气。

楚九淮轻轻拥住珞宁宁，明亮的眸色黯淡下来，像是积了一层厚厚的灰，让人瞧不清他眼中的真实情感。

墨发飞扬，狂风吹起他额间的碎发，漠然的神色让魅浮笙心头一紧。

心爱的徒弟死了，楚九淮怎么会毫无反应？

她咬紧牙关，不愿多想。等她把整座大牢的犯人炼化成怨魂，她就能恢复全部实力，甚至能更上一层楼，到时候楚九淮还能耐她如何！

犯人嘶哑的哭喊声越来越少，狱卒们早被飞沙走石的诡异景象吓跑了。

剩下的犯人被困在牢中，双眼暴突充血，肉眼可见的黑气在体内流转，正痛苦地倒在地上翻滚。

楚九淮眼中无悲无喜，仿佛视众生为蝼蚁的漠然，又似是在悲悯苍生。

寒衣剑在剑鞘中发出嗡鸣声，感受到主人的意念骤然破风而出，携着凛冽杀意袭向魅浮笙。

长剑来势太快，魅浮笙随手从地上抓来两个犯人往身前挡去。

寒衣剑在空中停滞住身形，魅浮笙心中大喜，她就料到楚九淮那样的仙门中人必定会同情心泛滥，不肯伤及无辜之人。

得意的笑容凝在眼底，魅浮笙接二连三抓来更多的犯人向楚九淮扔去。

借着死气和犯人的遮掩，她褪去美艳皮囊，露出白骨森森的画皮鬼身。

随手扒下一具犯人的皮肉套在身上，魅浮笙变作一个瘦矮男子，悄悄靠近楚九淮的位置。

一步，两步。

再等等……

寒衣剑在空中转了一圈又一圈却始终没有出手，它像是个失去了方向的旅人，对着满屋子的犯人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再等等，她就能剥下楚九淮的皮囊。

“啊啊啊啊！”

莹白光印凭空出现，鬼身被气浪掀翻，魅浮笙痛苦地抱住左臂。

盘旋在空中的寒衣剑找到目标，立刻飞奔而来。

魅浮笙故技重施，将几名犯人通通挡在身前。

只是这次寒衣剑没有一丝犹豫，直直穿过犯人的身体，整个洞穿了魅浮笙的鬼身。

白骨断裂，鬼气溢散。

骷髅头的上颌张张合合，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