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接着装柔弱，博同情了？”

“师父已经收我为徒，自然不用再装了。”

“你这个虚伪的女人！”

“你天天在师父面前装乖巧难道就不虚伪了吗？”

……

宁云峰这几日变得格外的热闹，青石小径旁的灵花灵植们几乎每天都能听到这对师姐妹“和睦友爱”的对话。

今日也是如此。

珞宁宁咬牙切齿地看着柳青青潇洒的背影，来了个原地全方位跳脚，活生生把自己气成了个圆规。

碧色的淖水剑系在柳青青腰间，随着她口中念咒，一声清脆的铮鸣滑出剑鞘，平稳地横在她脚下。

柳青青微微偏头，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笑意，踏剑而去，徒留满地的尘烟和一个灰头土脸的珞宁宁。

“呸呸呸！”

珞宁宁一手捂嘴，一手遮眼，心中把柳青青这个坏心眼的小妮子从头到脚骂了个遍。

别以为她没看出来那小妮子是在嘲笑她恐高！

“会御剑了不起啊！你的淖水剑还是我不要的呢！”珞宁宁朝着天空中，已经变成一个小黑点的柳青青发出最后的倔强怒吼声。

这么多天了，原本以为她这根一万八千岁的老油条对付个十六岁的小女娃，应该是得心应手，绰绰有余。

可结果呢？处处吃亏的反而是她！

珞宁宁都怀疑柳青青是不是给整个扶擎派都换了什么迷魂汤。不仅掌教等人护着她，连时宵都几次暗示要和柳青青友好相处。

友好相处个屁啊！

天知道她们两每次吵起来，都是因为那小妮子故意刺激她！

“还说什么要请师父解惑，解她个大头鬼啊！明明那本心法她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我每天晚上睡在她隔壁都能听到她在那念经，觉都睡不好！”

珞宁宁充满怨念地蹲在路边辣手摧花，这些话她不好跟楚九淮倾诉，就只能说给这些灵花灵草听了。

“有一次我起得晚了，你们猜那小妮子偷偷在宁云殿做什么吗？！”

她表情夸张，灵花灵草长期受她压迫，无奈歪了枝叶，做出好奇的样子。

“她她她……她居然坐着我的小板凳，让楚九淮亲手教导她咒术！”珞宁宁的眼神一言难尽，脸上充满了她怎么能这样的神情。

灵花灵草立刻作出反应，向后仰去，枝叶蜷曲，叉腰表示愤怒。

“你们也觉得很过分吧！”珞宁宁顿时觉得找到了知音，手指抚摸上灵草细嫩的枝叶。

手下淡金色的赤云榴叶打了个哆嗦，火红的花蕊扑簌簌掉着花粉。

珞宁宁沾了些在指尖上，两指一搓，粉末晕染出大片的红霞，像是涂脸的胭脂。

“知道咱们感情好，但你也不用这般替我生气吧？身为一株两百年的灵草，你要知道，世界如此美好，你却如此暴躁，这样不好，不好。”

赤云榴叶抖得更厉害了，看起来是气得很了，珞宁宁赶忙把花粉蹭回去，继续安抚道，“你的花粉充满灵气，少一点儿都要折损好几年的修为。为了个柳青青，不值得！”

“来来来，我帮你捡回去，不然按你这个掉法，估计没小半刻钟你那点子修为就掉光了。”珞宁宁好心地拾起赤云榴叶地面附近闪烁着赤芒的花粉，小心地聚拢，再小心的搓起，洒在花蕊处。

“你别抖啊！”

赤粉又一次从花瓣缝隙里漏出，珞宁宁没耐心地拍拍手，站起身，“算了算了，我不管你了！”

巴不得这尊大佛不管它的赤云榴叶动也不敢动，欲哭无泪：怎么就他这么倒霉，长在了姑奶奶手底下啊！

一旁的玄霜草表示：兄弟！牺牲你一个，造福我们全部的花花草草！我们都会记住你的！

“说起来，多个师妹也没什么不好的。”珞宁宁踢着石子，继续絮叨，“她其实挺可怜的，小小年纪家破人亡，又一个人来到扶擎，多少心里会有些害怕吧？”

赤云榴叶和玄霜草齐齐点了点头，比起珞宁宁这个小恶魔，柳青青那可真是个大善人了，至少不会残忍地逼迫属性冰寒的玄霜草天天晒太阳！

“我有几次半夜还听见她在被子里哭。”珞宁宁的心只软了一瞬间，随后硬如钢铁，“不过第二天我就知道肯定是我耳朵有问题听错了，那小妮子还会哭？指不定是夜里记仇骂我来着！”

“不行，我得像个法子扳回一城！”

珞宁宁若有所思，定定地坐在大石头上琢磨起来。

赤云榴叶趁她不注意，早早卷了地上的金粉撒腿跑了。玄霜草还记着之前没按时晒太阳，被她掐着根茎捆在大石头上暴晒的惨案，没敢跑，躲在石头阴影处混时长。

柳青青性格要强不服输，年纪略大些就明白自己天阴之体的身份是一个多大的麻烦，为了不让父母烦心，她从小便一门心思扑在修炼上。

而来到扶擎后，她更是勤奋好学，恨不得每一分每一秒都用在修炼上。天阴之体的先天条件加上自身的努力，使她的修炼速度几乎是常人的数倍。

这让原本只是碍于天阴之体的原因而善待她的掌教等人，豁然转变了对她和珞宁宁的态度。

对柳青青是和蔼可亲，对珞宁宁便有些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意思在里头了。

尤其是掌教几次探视，见柳青青不是在练剑就是在研习术法，对比每日混吃等死、不思上进的珞宁宁，他深觉传承楚九淮术法和延续扶擎荣光的大任是落在了柳青青的肩膀上。

一番思量过后，掌教下定主意，连夜派时宵送来淖水剑，指明要送与柳青青做佩剑。

柳青青得了名剑淖水，欣喜万分，每天要取山泉水仔细擦拭一番不说，剑鞘上还央求楚九淮亲手刻了法阵聚灵。

珞宁宁每每见到发出盈盈碧光的淖水剑，虽然还不至于为了一把剑嫉妒柳青青，可看着剑鞘上楚九淮设下的独有咒印，稍稍放出些神魂就能感应到的那抹熟悉气息。

她就有些不痛快了。

坐在大石上的珞宁宁挪了挪屁股，眼珠滴溜溜地打着转儿，她想，她也得找个什么东西让楚九淮留个印记。

翻遍了袖口，除了吃的就是各种乱七八糟的杂物。

木梳、玉簪、镜子……珞宁宁来回数了两三遍，没选到一个合适的物件能让楚九淮刻下咒印的。

倒是其中一个压瘪的油纸包格外的眼熟，她想了想，应该是那日楚九淮带回来的桂花糕。

不知道还能不能吃了？

珞宁宁小心地打开了一道口子，桂花的清香溜了出来，细腻香甜的味道从各方位勾引着人的食欲。

糕体被做成了浅黄色的花蕊形状，其中一半都被碾碎了，另一半凄凄惨惨地横在上面，吐出琉璃似的夹心糖渍。

珞宁宁捻了块放入口中，意外的不是很甜，爽口地味道就像是秋日的风，没了夏日令人烦躁的热意，却又不至于染上冬日的寒气，正正好好地令人吃得高兴，吃得开怀。

楚九淮从掌教处回来，难得在饭点碰见小徒弟，看着珞宁宁周身一圈各式各样的吃食，像是摆莲花阵似的孤身跪坐在正中间，好奇道，“珞儿这是在做什么？”

“我在吃师父给我带的桂花糕。”

珞宁宁抬首见到楚九淮，低落的神情立刻明媚了起来，小鹿似的蹦到他身前，高高举起手中的油纸包，亮晶晶的眼睛黑白分明，用眼神示意他尝尝这难得的美味。

殷切期盼的神色让楚九淮不好开口拒绝，在珞宁宁地注视下尝了一小口，甜蜜的滋味在舌尖爆开，数百年没有动用的味蕾重新复苏。

楚九淮抿了抿嘴，评价道，“味道不错。”

得到认同的珞宁宁情绪高涨，将剩下的桂花糕分成两块，递给楚九淮，“师父再尝尝？”

虽然有些肉疼，但毕竟是她师父，又是他买来的桂花糕，珞宁宁大方地给了楚九淮那块大的。

楚九淮没有接，笑意凝在漆黑的眸中，不再是从前那般，仅仅弯了下唇角，虚无缥缈，似是白雾笼罩的笑容。

“你吃吧。”摸了摸珞宁宁毛绒绒的小脑袋，楚九淮看她紧紧盯着那块桂花糕，分明是一万个舍不得，却还把大的分给他。

他不食五谷多年，不至于贪这点口腹之欲。

小徒弟有这份心意，他已然很高兴。

珞宁宁没有推辞，一边往嘴里塞桂花糕，一边指着地上杂七杂八的物件，撒娇道，“师父给我的东西也下个咒印好不好？”

楚九淮起初没听懂她的意思，耐不住清脆悠扬的声音在耳边絮絮叨叨，“师父可不能厚此薄彼，既然给柳师妹的剑鞘上画了保护咒印，那我的东西也要师父画一个。”

她在东西上比划，回首鼓着腮帮子看着他，气呼呼的样子，不容他反对。“师父觉得哪个方便些？”

他还没答应呢。

楚九淮无奈地笑了一声，随手指了指道，“就这个吧。”

珞宁宁笑开了花，将镜子塞在他手中，迫不及待地催促他动手。

楚九淮抬手汇聚仙力于指尖，手指凌空画下一道又一道符咒，珞宁宁感受到周边的空气跟随着他每一次的下笔，卷起一阵阵微小的风旋，像是黑洞一般吸取周围的仙灵之气。

保护咒并不是很复杂的符咒，楚九淮却花费了小半盏茶的功夫才将完整的符咒刻印在镜身中。

珞宁宁好奇地盯着还未消失的符咒印记，复杂的纹路在镜面上蜿蜒，奇怪的走向并非是她所熟悉的痕迹，“师父画的不是保护咒么？”

楚九淮将镜子递给她，“除了保护咒，还有一道我自创的传音咒，以后若是我出门在外，不在你身边，你也能通过镜子跟为师联络。”

这倒是很合她意。

珞宁宁惊喜地想试试这传音咒的效果，双手握在镜子两边，凑近了镜面，低声喊道，“师父！师父！你听得到吗？”

耳朵紧紧贴在镜面上，遥远的声音仿佛穿越山海，跨过江河，在漫长的旅途里变得有些模糊和失真。

珞宁宁没有错过那三个字，“听到了。”

镜面波动，楚九淮清润的嗓音一遍一遍地在镜中回响，珞宁宁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般崇拜地看着楚九淮，“师父，你太厉害了！”

翻转镜身，珞宁宁将它藏在怀中，邪恶的念头从脑中爬出，她现在就想去到柳青青面前好好显摆一番！

直白的夸奖令人身心愉悦，可楚九淮没被这糖衣炮弹冲昏了头脑，眉头一压，看穿了小徒弟的坏心思，警告道，“不许在青青面前炫耀。”

笑容垮了一半，珞宁宁神色沮丧，转念又委屈地回道，“是她先招惹我的。”

要不是柳青青总拿着淖水剑在她眼前晃悠，她也不会认出楚九淮的咒印了。

楚九淮手指轻点在她额头上，“青青这些年东躲西藏，吃了不少苦，她双亲早逝，一个人在扶擎无依无靠，年纪虽然比你大了两岁，但你这个做师姐的，能让便让着她些。”

这话楚九淮在柳青青刚来的头天就说过，珞宁宁一听心底就冒起酸泡泡。

让？她还要怎么让？

她就差把师父都整个让给柳青青了！

珞宁宁耳中自动过滤了这句话，捂着额头往山下跑，银铃似的笑声清脆响亮，“师父，我去吃饭啦！”

楚九淮目送她离去，低头看到满地的狼藉，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都送进了珞宁宁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