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云纹纱帐被清风吹皱了容颜，层层叠叠地覆盖翻涌，像是海边的浪花推搡着潮水拍打在沙滩上。

几簇流苏荡在空中，珞宁宁的眼神就随着它飘啊飘，飘啊飘。

舒服的被窝如同柔软的云层，将她整个人都陷了进去，严实地包裹住每一个部位。

无忧无虑，没有烦恼，真叫人恨不得一天都赖在床上。

珞宁宁动了动腿，抬了抬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从心底发出一声喟叹，“得劲！”

等等，她这是在哪？

火德殿惯用的装饰是火纹而非云纹。

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昨夜发生的所有事从脑后一件件翻了出来，皮影戏一般在眼前划过。

珞宁宁摸摸脸，捏捏手指头，再拍拍腿，最后猛地给脑门来了一掌。

她这个猪脑子，差点把大事给忘了。

来不及梳妆打扮，她匆匆忙忙从房中跑了出来。

蓝天白云，青山绿水，云雾飘渺，隐隐有伶仃泉水伴随着仙禽的嘹亮的啼鸣声送入耳中，整个宁云峰透着股说不出的闲情雅意。

放慢了脚步，珞宁宁感应到那抹熟悉的淡漠气息，心底有了一丝丝犹豫。

楚九淮为什么替她洗筋伐髓？

若说是为了这十几天的师徒之情，珞宁宁用脚趾头想都不可能。

难道说她哪里露出了马脚？

百思不得其解，反倒让她越发烦乱起来。

越来越靠近宁云殿的大门，珞宁宁深吸一口气，直直冲了进去。

书桌前，白衣仙人正提笔写信，身如松柏，挺直的背脊像是未出鞘的剑。宽大的袖袍被他一手挽起，骨节分明的手指遒劲有力，握着翠色的笔杆上下翻飞。

他早就注意到殿外踌躇不前的身影，刚想唤珞宁宁，她却像个小炮弹似的闯了进来。

楚九淮放下笔，正襟危坐，俊逸的面容依旧出尘脱俗，眉目如画，眼中漂游着清浅的光泽，浮浮沉沉，似乎能看透面前所有人的心思。

像他这样超凡入圣的人，就算是静坐着，也散发着高空流云的疏离感。

珞宁宁下意识地想，高高在上、不可亵渎的仙尊若是有一日跌下云巅，落入红尘中时，又会是什么样的姿态？

这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就被珞宁宁强势镇压了下去，看楚九淮苍白的脸色，还有周身仙气四散凝成的朦胧白雾，显然是为她洗筋伐髓后仙力损耗过度。

珞宁宁内疚起来，楚九淮是有什么大无畏的牺牲精神么？还是说他慈悲济世，救人救得多了，习惯性舍生忘死，对着没认识几天的便宜徒弟也能掏心掏肺地付出？

神界都没这么傻的人。

珞宁宁讷讷喊了一声，“师父。”

楚九淮看她手脚局促，抬手示意她坐下，温声关怀道，“身体如何了，可有什么不适？”

他态度越平和，珞宁宁越羞愧，“并无。”

仙门不是没有替人洗筋伐髓的先例，往往是通过牺牲施术者的仙力，辅以奇珍异宝，达到疏通筋脉重塑肉身的效果。

而楚九淮贸然凭借自身两千年的修为，强行为她洗筋伐髓，必然有损修为，否则以他的实力不至于仙力溢散成这个模样。

旧伤还没好全，这下倒好，又添了新伤，还都是因为她。珞宁宁暗暗叹了口气，胸口沉甸甸的，如果她真是个寻常的仙门弟子，有此机遇，那真是对楚九淮无以为报，做牛做马地感谢他了。

可她偏偏不是。

事情似乎略微有些超出她的预料了。

她一直把楚九淮当做是任务对象，可显然他是真不把自己这个便宜徒弟当外人啊！

珞宁宁继续刨根问底，大胆直言，“师父为何要替我洗筋伐髓？”

声音轻似燕子呢喃，楚九淮见她仓皇的神色，知道她在不安。

其实他的目的很简单。

第一眼见到珞宁宁，虽然只有片刻的死气流泻，但他确定她绝不是普通人。之后为她固魂，耗尽半身仙力，更是不同寻常。

他看不透她。

是妖，还是魔？

她为何潜入扶擎？要拜他为师？

或许是因为他近年对魔族的手段愈加狠厉，仙门昌盛，让他们准备对自己下手？

楚九淮心中闪过一丝自负，在他眼皮子底下，就算妖魔想暗算他，谈何容易。

抱着静观其变的想法，楚九淮等了很多天。

结果等到的只有每天赖床贪吃不爱修炼的小徒弟一枚。

那抹若有若无的死气渐渐从珞宁宁面容上褪去，在清净到无趣的宁云峰里，她活泼生动得像是一朵灿烂的向日葵，洋溢着无限的生机。

即便如此，楚九淮的疑虑仍旧没有打消。

他看着宁云峰的灵草灵植渐渐被她所影响，每天齐刷刷地排着队在青石小径旁伸展枝叶迎接朝阳，看着珞宁宁对着没按时晒太阳的花草树木唠叨一整天，第二天蔫头耷尾地出现在路边。

相处得越久，似乎珞宁宁真的只是他座下的一个调皮小徒弟。

昨日她被逢魔所伤，五脏六腑受伤严重，调养个三年五载恐怕都不能完全恢复。他没有多想后果，便强行调动仙力为她洗筋伐髓。

这样草率莽撞地行动，实在不符合他稳重的个性。

但也阴差阳错地证明了珞宁宁并非妖魔，否则昨日在他醇正雄浑的仙力涤荡下，她早就承受不住，魂飞魄散了。

对徒弟的怀疑自然不能直接说出口，楚九淮模棱两可地回道，“因为你是我徒弟。”

就因为这个？

珞宁宁很想继续问下去，楚九淮却没给她这个机会。

“昨日本想为你挑把配剑，却不想出了那样的事。”楚九淮眼中划过一丝可惜，藏宝阁中他原本打算给珞宁宁挑选的几柄好剑都在逢魔和寒衣交战时化为乌有，其他的法器倒是有几件幸免于难，他却看不上眼了。

他楚九淮的弟子，自然配得上最好的法器，最好的剑。

“掌教手里有一柄古剑，名唤淖水，薄如蝉翼，柔软灵动，极适合女子使用，过几日，为师讨来送与你。”

怎么还是要给她选配剑？

珞宁宁心里叫苦，古剑有灵，她绝不能收下。

“师父。”珞宁宁严肃地说道，“弟子想明白了一件事。”

“何事？”

珞宁宁从没觉得自己是这般的品德高尚，节操出众，昂首挺胸道，“能被师父收为徒弟，珞儿已经较之其他弟子幸运百倍。扶擎弟子挑选兵器，都要等剑试大会后，才能进入剑阁挑选法器。我身为师父的弟子，师父又是扶擎的护教仙尊，怎能凭借师父对我的好让您为我徇私？这对其他的弟子，又是何等的不公啊！”

楚九淮眼神复杂，他还真没看出来小徒弟竟然有这样的想法。

见他态度动摇，珞宁宁越发激动，双手握拳向上挥舞，“师父不必再劝我，我已经打算好了。接下来的每一天我都要努力修炼，争取在几年后的剑试大会上勇夺第一，为师父您争光添彩！这样我就能名正言顺地获得属于我的法器！”

这番话感情充沛，说到动情之处她自己都忍不住叫好，珞宁宁昂扬的头颅微微朝着楚九淮的方向偏了偏，偷偷观察他神情。

这下应该没问题了吧？

剑试大会少说还有三四年，这么长时间足够让她拿下楚九淮了！

珞宁宁信心满满。

“你刚刚洗筋伐髓，身体虚弱，就算要努力也不急于一时。”徒弟有这样的志向，楚九淮自然不会阻拦，嘱咐道，“剑试大会不过是同辈弟子们切磋比试的一种方式，只要你努力修行，无论是不是第一，为师都会很满意。”

楚九淮倒真没有他是仙门魁首，就逼着徒弟也要成为剑试会第一的念头。

起初决定给小徒弟一个教训也是因为她实在混不吝了些，如今她愿意努力，愿意修炼，他放心之余，反而担心自己会不会逼得太紧让小徒弟压力太大。

“修行中若是有什么疑惑，都可以来问为师。”

“真的么？”珞宁宁惊讶，低头双手缠着衣角，嘀咕道，“可是师父不是常常要出门么？”

对啊，如今在楚九淮眼里她就是个连炼气入体都做不到的小徒弟，自然不可能带着她出去斩妖除魔。可他要是走了，十天半个月还好，这要是出去大半年，还能记得宁云峰还有个徒弟在等着他？

“为师近来会留在宁云峰。”

“那以后呢？”珞宁宁盯着他问道，“以后师父出去除魔，是不是就不要我了？要是师父一直不回来，是不是就忘了我了？”

这话听在楚九淮耳朵里是完全的孩子气，唇角一弯，失笑道，“若是你努力学习术法，为师便带着你一起斩妖除魔，如何？”

有他在，护住一个珞宁宁，绝无问题。更何况剑修的弟子当然要多出门历练，光纸上谈兵有什么用。

借此事，他倒是能让小徒弟好好打起精神，用心修炼。

楚九淮的承诺一旦说出，就一定不会反悔，珞宁宁笑起来，“师父答应我的。”

楚九淮点点头，珞宁宁眨眨眼，将他案上的几本修炼功法统统抱在怀里，抿嘴笑道，“那我现在就去修炼去！”

那本就是楚九淮寻来要给她的。

“近日还是要以修养为主，这些书籍你先看着，若是有疑问，再来找为师。”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