珞宁宁瞪大眼，寒衣剑很本没有碰到任何东西，藤蔓却被切成了块状，像是长短不一的绿豆腐，又像是鱿鱼触手在地上翻腾跳动着，没过一会褪成黄褐色，彻底没了生机。

粗暴简单，算是为她报了仇。

珞宁宁不敢在楚九淮面前摆谱了。

多危险的男人！

难怪道尊让她下界点化指引他飞升神界。

她不通剑术，眼力还在。

这一剑楚九淮没有用任何的仙力，看起来仅仅是收拾了一只百年灵植，算不得什么。

可最要紧的，如此浩荡的一剑斩下，竟然没有伤及除藤蔓以外的任何一物。足以见楚九淮对剑之一道，掌握娴熟到了何等的境界。

不知何时，净身术施展，衣衫洁白如旧，只有腿上的紫青伤痕和微红的眼眶还没退去。

楚九淮手中掐御风诀，方动了手指，又停了下来。

悠长的青石小径被他一剑拂开真面目，依着山谷向上蜿蜒，高低起伏，若影若现，宛如一条回环曲折的丝带缠绕在翡翠般的山峦间。

他抱着她，步履平稳，速度却丝毫不慢。

珞宁宁乖巧伏在他肩头，第二次被他抱着，她倒是习惯了很多。不似昨日半晌不敢动，今天她还敢挪挪手臂，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他乌黑如墨的发丝贴在她脸颊上，调皮地打着圈，和她的几缕鬓发纠缠在一处，不疼却痒得很。

为了保持平衡，她不得不伸手搂住楚九淮的脖子，再腾出手在脸上拂了两把。

“嘶。”

轻微的刺痛感从耳后传来，两根细丝打了结，被她暴力执法后，属于她的那根火速离家出走，随着楚九淮的那根发丝荡在空中，忽上忽下。

她几次伸手想把它抓回来，却总是失手让它滑溜地逃出了掌心。

楚九淮暗中留神观察小徒弟，没了水气的双眸恢复了亮晶晶的模样，盛了满满的一斛瑰丽天光，灵动有趣。

林海风动，宛如海上起伏的波涛，雄伟壮丽。

他双臂用力，搂的更紧了些，几个越步到了山顶宁云殿。

偏殿里冷清得很，主殿也不遑多让。

珞宁宁打量着主殿的陈设，与她三百年前看到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唯有桌案上的狼毫笔换了两只。

楚九淮把她放入宽大的太师椅，从柜中取了两个白玉小瓶，递给她，“上药。”

珞宁宁打开一闻就知道是好东西，疗伤圣物，很是难得。

瓶中嫩黄色的膏体剩余一半左右，她吃惊问他，“师父也会受伤吗？”

这是什么话？楚九淮失笑，“自然会。”

唇角的弧度小到她以为自己花了眼。

“可你那么厉害。”厉害到三百年里她就没见过他输过任何一次，甚至她觉得要不是楚九淮是仙，轩辕神将的战神之名恐怕就要换个人来坐了。

她补了一句，“他们说师父从未输过。”

楚九淮的笑意更真切了些，“不输不代表不受伤。”

珞宁宁哦了一声，低着头只管往脚腕上擦药。

像楚九淮这样的人，就算是受了伤，应该也会装作毫发无损的模样吧？

想象下他受伤一个人擦药的画面，珞宁宁还有点不习惯，不过会受伤的楚九淮和金刚不坏的楚九淮相比，她更喜欢前者。

至少，这样的他更有人气，她也更好接近。

她可不想整天对这个冰块脸。

楚九淮看着她别扭地盘起腿，淡黄色的药膏被涂的左一块右一块，还有几处蹭在了裙角。

自然而然地拿过药膏，亲自上手涂了起来。

珞宁宁握着瓷白瓶盖，一时不知道怎么反应。

脚腕痒得她想踹人。

从没被人碰过的地方，被男人温暖的指腹仔细地全部盖住，冰凉的膏体似乎带了他的体温，变得滚烫灼人。

她忍不住道，“脚背破皮了。”

娇气的声音连她自己都被震惊到了。

楚九淮骨节分明的修长五指握住她脚踝，轻轻将绣花鞋脱下，露出白皙的脚背和圆润可爱的脚趾。

大脚趾因为泥坑没站稳，撞在了石头上，此时肿大了一倍，稍稍一碰就是一道红印，疼得很。

楚九淮动作更轻柔了些，认真的眉眼像是在对待一副受损的古画。

他手中的狼毫沾了饱满墨汁，在她各处修补上色，柔润的笔尖滑过纸面，勾勒出细微的花纹，撩人心弦。

珞宁宁咽了咽口水，不自觉弓住脚背，手掌心有些发虚。

美色误人，从古自今的道理。

她有些后悔自己选了个楚九淮徒弟的身份。

这男人生的真好看，等他飞升神界，她一定要把他抢去火德殿！就算只是看着养眼也好啊！

他又抱起了她，抬步便到了偏殿。

将她安置在塌上，楚九淮将月白纱抖开盖在她腰间，“伤势不重，静养两天为宜。”

这点伤势在他看来根本不算什么，只是小徒弟皮肤娇嫩，显得大片的青紫斑痕格外可怖。

“修仙之路漫漫无期，不急于一时。”

怕她担心修炼之事，楚九淮又嘱咐了两句，方转身回了主殿。

楚九淮自从那日受伤后，宁云峰收到了掌教和清岩送来的不少东西。

掌教派祁钰送来的是两丸丹药，清岩则是送来不少书籍，都是刚入门的新弟子要学习的功法。

珞宁宁翻了两页，便扔在了脑后。这东西对于她而言，跟吃饭睡觉一样简单。

而楚九淮这两日服了丹药，独自在正殿调息打坐。

她乐得偷闲，每天只管往摩罗峰一日三餐地跑。

过了两三日，楚九淮也发觉不对劲了。

楚九淮没收过徒弟，可他很负责，为了教好珞宁宁，他不仅努力回忆自己刚拜师时老掌教的教导，还探望了同样受伤修养中的师兄清岩，得到三句箴言。

不生气，多包容，有耐心。

还没等楚九淮把这三句话融会贯通，他就发现了小徒弟的问题。

不爱修炼。

同一批进扶擎的弟子在学习御剑飞行的时候，珞宁宁还在和引气入体死磕到底。

这自然不可能是珞宁宁天资低下，比不过他人的原因。

楚九淮很自信，就算真是徒弟天资低下，他也有把握教出个天才来。

于是，他仔细留意观察小徒弟每天的动向。

一大早，她先冲去了摩罗峰用早膳，而后一个上午他别想在宁云峰找到小徒弟半片衣角。

等过了午时，小徒弟才会拎着几大袋零食慢悠悠从山脚溜达回宁云殿。

这条青石小路她已经走的很熟，灵植们被他收拾了一顿后，都避着她，哪里敢拦路。

到了宁云殿，小徒弟会先来看他一眼，问问他有没有吩咐。若他说没有，她就会一个人回屋修炼。

小徒弟终于要开始修炼，楚九淮特地将几本关于炼气入体的书籍熟读了几遍，在正殿中整衣危坐，做好了随时传道授业解惑的准备。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小徒弟没有来。

或许是小徒弟天赋异禀，不需要他指点呢？

楚九淮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平生第一次开天眼不是为了搜寻妖魔踪迹，而是观察自己的徒弟。

偏殿的小书房没人，寝室偶尔传来几声银铃似的笑声。

楚九淮停滞了一瞬。

用神识窥探女子闺房，实在是打破了他的下限，可他实在好奇。

床前绣花鞋不规矩地一只朝里，一只朝外，足以见得主人爬上床时的迫不及待。

厚实的帷帐把一切都捂得严严实实，唯有轻薄如蝉翼的月白纱垂了一角在床檐外，随着清脆的笑声忽静忽动，阳光洒在上面，泛起涟漪似的细芒，像是一只振翅欲飞金光蝶。

素白纤细的手腕忽的从帷帐中伸出，在床前的桌案上四处摸了摸，抓到个油纸包又迅速缩了回去，像只觅食的小仓鼠。

楚九淮清楚地听到油纸包被小心打开的折纸声，淡淡的清香从帷帐里跑了出来，还有小徒弟餍足的声音。

是桃花酥，他猜。

他看了许久，直到日头西斜，到了晚膳的时刻。

他料定，爱吃的小徒弟必然是要去摩罗峰的。

果然帷帐被唰的拉开，层层叠叠的粉色纱帐随风飞扬，楚九淮的神识就在床前，他几乎感受到了柔软的轻纱划过脸畔的瘙痒感。

不过，他很快别过了头。

小徒弟就坐在床上，发髻半散，歪带玉簪，整个人像是刚睡醒似的，两颊氤氲着红霞，双眼朦胧，似是有一团薄雾笼在其中，惹人怜爱。

拉了拉落在肩头的衣领，又拢了拢发髻，小徒弟未施半点胭脂，穿好鞋就等不及冲出了宁云殿。

每日到了饭点，小徒弟都是如此。

没有关严实的大门露出一丝白。

楚九淮有些犹豫，趁小徒弟不在，私自进她寝室，实在有违君子之道和为师之道。

他只是关心小徒弟罢了。

第二个借口从脑中浮现，楚九淮长叹了一声，抬步走进殿内。

床铺凌乱，楚九淮看的头大，不应该出现的零食、书册，堆在枕边像是两座小山。

按按额角，他应该庆幸小徒弟好歹是在读书么？

随手拿过一本，却并非想象之中的修炼功法。

青色的书皮上，龙飞凤舞几个大字。

《霸道王爷和他的小娇妻》。

楚九淮脸色微沉，又取了一本，书皮上多了副牡丹图。

《牡丹传》。

脸色更沉了些，楚九淮翻开最后一本，缓了口气，这本的名字倒是很正常，像是记载剑术的古籍。

《碧血鸳鸯剑》。

随意翻阅两眼，楚九淮面沉如水，气息都有些不稳。

将所有书翻阅过后，楚九淮没有丝毫犹豫通通搬走，顺带着零食也一道处理了。

徒弟不勤奋，他这个师父自然有责任。

他打定主意，要给珞宁宁一个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