嵘曲镇最大的客栈里，二楼雅间内，三人围坐一桌，面面相觑。

夜影先开了腔：“龙七，你怎么会在这？”

自从上次西坡子镇一别后，没想到，又会在这碰上。

龙七寡言，点头：“我接了这里的委托。”

想来也是这样，夜影直问了：“多久？”

龙七：“长期。”

酒馆的委托墙上的委托，大致上分为两种：一种是短期，只单独针对于某只魔物或者怪异之事解决；另一种则是长期，委托方自己都闹不清楚会出些什么事，也即是说，只隐约察觉有那么些苗头，可当下却并无恶劣事件发生，这种情况下，为了以防万一，则有了这种长期保护的模式。

和目标明确的委托不同，长期委托的报酬并不是一次付清，而是半个月结算一次，委托时限最长不超过半年，半年过后，猎魔人方能根据自己的意愿重新选择是否要继续留下，以及再留多久。

夜影问他：“内容是什么？”

龙七有问必答，温吞道：“委托上说，镇中的义庄，有异动。”

楼锋年听得认真，突然不见了下文，茫然地抬头：“没了？就，就这样？”

夜影了解龙七，有问必答的本质，是问什么，答什么，便继续问道：“具体表现？”

龙七嗯了一声：“镇民说，偶有路过，庄里不时会传来棺材磕碰的声音，壮胆进去，又什么都没发现，以为是老鼠，但后来又觉不对，老鼠不可能动得了棺材板那么沉的东西，越想越不对，就联名求镇长下了委托，挂墙的时候，我恰巧看到，就接了。”

“我方才出现在那，也是路过的镇民赶来告诉我，异动又出现了，我才过来探的。”龙七想了想，主动补充道。

夜影点了点头，问他：“贺秋呢，现在怎么样了？”

龙七沉寡，闻言，也没什么大的反应，慢道：“我是看着贺秋好起来才离开的，他好起来后，就带着孩子们连夜离开了西坡子镇。现在在存安城附近的一个镇子里定居，我得空就会过去看看。”

楼锋年略微讶异，这大个子得多正经，连您这种尊称都用上了……

夜影欣慰：“那就好。”

“前辈若是得空，下次可以同我一起去。”

夜影笑笑：“好啊。”龙七正经，不似贺秋，这样别扭的尊称估计一时半会也改不过来，夜影也懒得纠正了。

许是这次事情比较复杂，需要沟通的地方也比较多，夜影正想着入夜前自己推开的最后的那一口棺时，龙七便主动发问了：“前辈方才在庄里，有探到什么异样吗？”

夜影轻轻嗯了一声，道：“发现倒算不上，对了龙七，你来这里有多久了？”

龙七答：“三月有余了。”

夜影：“对此地的风俗讳忌了解多少？”

龙七：“除了细节，大致都有数了。”

夜影：“义庄内悬挂的红绫也是习俗无误？”

龙七：“无误。”

夜影：“有何意义？”

龙七不假思索，对答如流：“给无名尸首祈福，指引来生，安健有福。”

楼锋年坐在一旁，看着这二人一来一去，惊异不已，他扪心自问，自己从未见过如此有效率的沟通对话，双方你来我往，颇有势均力敌之势。

实在没有自己插嘴的份，楼锋年自觉起身，默默帮他们倒上杯茶润口。

夜影专注，并未注意桌上何时多了一杯茶，继续问道：“那人死后的棺木呢，有何讲究？”

龙七想了想，答：“材质方面并无特别的讲究，硬要说的话，是方式。”

夜影眉心微蹙，凝神道：“详细点。”

龙七点头，道：“这个镇上，一旦发现尸首，只要入棺，必封。”

楼锋年听得入神，不禁插了一句：“自家人守个头七也要封吗？”在楼锋年的家乡，守头七时，棺材盖都是大开着的，也算是为了再看一眼亲人的模样，好让活着的家人们在最后之刻，能够好好去铭记和追思逝者的容颜过往。

龙七看向他，礼貌地点头，语气却寡然无味，答：“只要入棺，都要封。”

楼锋年无言，捧着茶杯默默吸溜了一口茶。

夜影沉吟片刻，又道：“有没有说，若是入棺不封，会怎么样？”

龙七眉心微蹙，沉声道：“在嵘曲镇，这是大忌。”

收了收眼神，意识到桌上多了一杯茶，夜影伸手捧茶，饮下一口，心下不由愧叹，他今天撬了人家那么多口棺材，若是被镇民知道了，怕是要群情激奋，上赶着来找他算账了。

“不过，前辈放心，您今天所为，我会保密。”龙七道，“只是，前辈这么问，是有什么发现吗？”

夜影也不隐瞒，将他们这边的情况，全部跟龙七挑明说了。

他道：“方才离开前，我开的最后一口棺材，里面躺了具尸体。”说到这，夜影抿了抿唇，低声，“但那口棺材，不是我撬的。”

“……”楼锋年神色微变，摆头看他。

龙七表情凝重了一些：“没封棺吗？”

夜影点头：“嗯，没封。”

一时间，空气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似乎所有的线索到这就断了。

而现下，不光是楼锋年寨中的人无端失踪，一路寻来，这看似表面如常的义庄，似乎也暗藏着什么玄机。只是不知，这两者之间，到底是不是真的有关联，若是有，便算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若没有，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费了心力。

楼锋年愈感不安，有些急了，十指交握，抵在自己的额头上，一下一下地揉着。

这么思来想去终究不是个办法，线索断了，也只能再找，况且，往好了想，也不是完全没有头绪，至少下午逛那一遭，姑且还算有所收获。

夜影开口，提道：“等晚一些了，我再去一趟。”

楼锋年手上的动作滞了一滞，他摆过头，难以置信：“你，大半夜……去义庄？”

夜影反问：“怎么？”

夜影这一下，叫楼锋年反倒一愣，故才反应过来这小乞丐不是寻常人，呆呆摇头：“没、没什么……就是，担心你嘛……”

夜影动嘴一笑：“楼大当家，话说反了。该是我比较担心你。”

品出了话里的无可奈何，楼锋年老脸一红，支吾两声，也不知怎了，竟活活冒出了一股不合时宜的拗劲，不甘服输：“老……老子天不怕地不怕，有、有什么好担心的？晚……晚上，我跟你去！”

夜影：“……”言多必失……夜影暗道，顺带谨记着下次面对楼锋年，可不能激他了。

万一吓出病来怎么办？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然而，当楼锋年真正站在这座阴森的外院门前时，双腿却不听使唤地发起了抖。

这他妈是人呆的地方吗？太恐怖了啊——！！

三人一齐进了院，龙七亮起火折子，晚风吹过，隐约能看见庄子里悬梁的红绸随着漏进去的凉风轻摆。

楼锋年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操啊，没事在义庄里挂这么多渗人的东西作甚啊！？

然而这回，他是真的鼓起了莫大的勇气，壮着胆，跟着夜影进去了。

夜影回身叮嘱：“龙七，你在这守着，守好。”若有异动，直接拦下。

龙七会意，点头：“好。”

夜影接过他手中的火折子，才带着楼锋年一起进去了。

楼锋年发着抖，跟得死紧，耷着眼帘，心里碎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义庄不算大，却也不小，足足六十来口棺材放着，还有空余。

这回没有多余的动作，瞧准一口棺材，夜影连工具也不拿，直接上手推去——

只听“咚”的一声，夜影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身后传来一声惊叫——“哎哟妈呀！”。

夜影无奈，心想果然还得给他找点事干，便转手将火折子递给他，道：“楼大当家，帮我拿好。”

楼锋年战战兢兢，四下张望了一通，抖着手，接了过去。

夜影见他这样，一面推棺一面提醒他：“楼大当家，义庄重地，小心火烛。”

楼锋年咽了咽口水，抖着声，强装镇定：“开……开玩笑，老子手……稳得很……！”

又一口棺盖开了，楼锋年下意识往后撤了一步，手上的火折子竟也跟着大幅一晃，差点把挂梁的红布燎着。

楼锋年赶紧收手，长吁一口，心道好险，夜影回过头，知他心里有数，便不再多置喙。

壮着胆，楼锋年拿紧火折子，慢慢凑了上来，还未靠近，便嗅到了一股似有若无的臭味：“……这装的，又是尸体？”

“嗯。”夜影面无表情。

不再拖沓，趁夜，他们把剩下盖着棺盖的棺材全部都开了。

——除了那些封棺的，剩余没封的棺材，里面也全是尸体。

“……这。”楼锋年掩着口鼻，粗眉拧了拧，问夜影，“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夜影沉吟不语。

……线索又断了。

尸体躺在未封死的棺材里，按这镇上的习俗，应当不至于是人为，龙七说，嵘曲镇的境况不同于其他贫苦村镇，日子过得普遍富足，没道理有人对着一堆无名尸首做这种手脚，根本没必要。且考虑到每次运尸封棺的人都不同，一时犯懒的可能性也极低。

如此想来，导致这一系列怪事的，果然还是魔物……

正想着，身旁的楼锋年突然惊叫了起来。

猝不及防，夜影也被骇了一跳，以为又是他疑神疑鬼，皱着眉回头，略有不耐：“楼大当家，人吓人，吓死人。”

楼锋年一颗头摇个不停，两腿打摆，战战兢兢，他伸出了一根手指，惊恐地往前指去——

“那个……那块布……刚刚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