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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影怔了怔。
……果然。
“所以,他们原本是分开的个体,对吗?”夜影试探地道。
墨情淡道:“不错,出于一些不得已的原因,才变成了现在这样。”
夜影犹疑:“不得已?”
墨情嗯了一声,不疾不徐:“孟闲、花言,原本是对胞胎兄弟,花言是弟弟,生下来不久便有了衰势,落地阶位虽是大凶,但魔气薄弱,并不是什么好养的孩子。”
“反观孟闲,一落地,便实打实地为祸四方,大肆作乱,精神之抖擞,和同胎胞弟的性子完全相反,魔气不如说,是过旺了。”
墨情从盘中捏起一块桂花糕,取了手边干净的碗碟,放进去,用汤匙捣碎,一边道:“你应该都见过了,分得出哪个是哥哥,哪个是弟弟吗?”
夜影看着墨情动作,缓缓点头。
“可有一点我不大明白。”夜影道,“你方才说花言,可他告诉我的名字,分明是花闲……”
墨情微笑:“花言是本名,在我遇见他们之前,弟弟本该已经死了。”
夜影蓦地一愣。
“因为先天魔气不足,加之后衰,连带着身子也日渐孱弱下去,孟闲作为哥哥,便格外照顾弟弟。”墨情道,“但物极必反,保护过了头有时候未必是件好事,特别对花言来说,他原本心性纯良,不识险恶,不似寻常魔物,即便他孟闲再留心,也不可能时刻在他身边,护他周全。”
夜影眉头微紧,问道:“后来呢?”
“身子孱弱,久病成医,久而久之,他便对医术产生了兴趣。”墨情捏起手边干净的汤匙,舀了两匙花生酥碎,一点点洒在被碾碎成粉的桂花糕上,将小盘递给夜影,淡淡一笑,“另一种吃法,试试?”
夜影反应过来,接盘看去,当下为这种别样的吃法讶异了一瞬,对墨情道了谢,执了汤匙,舀了一些送进了嘴里。
凉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伴着花生酥碎的香醇,极大的同时满足了味蕾和嗅觉,碾碎的糕体入口即化,香甜正好。
夜影微微眯起了眼。
墨情含笑:“好吃吗?”
夜影点点头,方才凝上眉梢的愁容烟消云散,微笑着答:“嗯。”
“那便多吃一些,吃好了,我再帮你做。”墨情笑道。
“嗯。”话到现在,夜影已经放松了许多,不再过分拘谨,问道,“那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一日午后,花言瞒着孟闲,自己一个人偷偷溜出门去采药,那药难采,生在险峰峭壁,花言体弱,却不甘止步,还是硬着头皮攀了上去。
只是他运气不好,让他碰上了弱肉强食的大凶。”
夜影一愣,专注地听他说下去。
“那大凶原本盯着的便是攀在峭壁,一时上不去下不来的花言,他魔气虽弱,但生出来时,阶位好歹也在大凶,吃下去,于力量的提升只会有益无害。”墨情道,“但最后,花言无事,但那只在崖底伺机而动的大凶却死了。”
夜影扬起眉毛,神色微松:“是孟闲?”
墨情摇头,目光微沉:“是猎魔人,独字。”
夜影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个猎魔人并未看见攀在峭壁上的花言。
彼时的花言单纯得如一卷白纸,不曾沾染任何肮脏污秽。
他觉得那个猎魔人是个好人,救了他的命。
故而,采到药后,他便顺道又在崖边采摘了一些红浆果,采了一些,觉得不够,便寻思着又换了一处地方,再采。
最后足足采了三篮。
魔物嗅觉非凡人可比,灵敏异常,他顺着那个猎魔人留下的丝许气味,一路找到了那人的家中。
他怕自己太过唐突,在敲门前,甚至特意去寻了一条附近干净的小溪,用溪水将手脸洗了个干净。
站在门前,礼貌地笃笃敲了三下后——
门开了。
那人见到自家门前站着一个一身雪白的少年模样的人,愣了一愣,一脸的茫然。
余光瞟到了一抹鲜红,目光往低处看去,少年的身前,竟放了三篮子红浆果?
那时的红浆果和现在不能比,彼时的环境极差,红浆果的数量稀少,斗金难易。
可这少年竟然有整整三篮!?
那人带着疑惑,谨慎地开了口:“你……这是?”
花言笑着冲他礼貌地点头:“你好……我……这么说可能有些唐突,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或许你可能没见过我,但我很确定,你救过我的命。这些红浆果,是我采的,送给你,多谢你之前的相助。”
花言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语毕后,又弯身鞠下了一躬。
那人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但也不好说把人晾在外面,挠了挠头,犹豫了一番,才开口:“……可,我没见过你,也不知道你说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这么站着也不是个事,这样吧,你要不先进来,等弄清楚事情的原委,我再决定要不要收你这些东西,毕竟东西贵重,贸然收下,我于心也不安……”
这番话后,花言便越发觉得这三篮红浆果采得值了。
——这真是个好人。
故而,他笑得更甜了,点头应邀,进门做客。
任由身后那扇老旧衰败的门嘎吱一声,合上了。
花言进屋后,发现这间屋子并不大,也十分简陋,但好歹吃穿用度还跟得上,不至于到挨饿的程度。
屋角的小泥灶上放着一口小锅,旁边的地上是一个缺了口的水缸,里面还有半缸不到的水。
一块发黑的破草席隅在屋子的另一侧,上面是一张单薄的破了洞的被单,胡乱地堆皱着,隐约能看见一件深红色的衣服揉挤在其中,却像是弄脏了,露出的一片衣角沾染着大片的黑色。
花言并未多想,只顾考虑若下次找到机会,一定要给恩人带一床厚一些的被毯,若是入了冬,被单这么薄,只怕要冻坏了。
正出神,只听桌上嗒地一声轻响,传来杯壶轻碰的声音,花言回过头,桌上已经倒好了两杯茶。
说是茶,其实不过就是吃个茶味,说到底,不过是些茶屑罢了。
但花言感念,只道恩人家境这般困难,还能拿的出这样的东西来招待,已经很难得了,他点头致意,捧起茶杯,握在手里,慢慢将那杯中茶水,饮下了肚。
恩人说,他姓孙,在过去,村里人都叫他孙大。
花言客气,尊了他一声孙公子。
孙大皱了皱眉,似有不适,花言察言观色,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方想道歉,那个被他称作孙公子的人却自己开了口。
他问了花言一个问题:“敢问小友,是否听过一个村子,叫做小文村?”
花言想了想,摇了摇头。
“是吗……你不知道啊……”孙大低头叹气。
“孙公子可是在找什么人?若不介意,可以与我说说,我若得空,定帮你去寻。”花言心中莫名有了些小小的激动,望着手里空了的茶杯,抿了抿唇,语气坚定。
“不必了。”孙大摇头,目光有些呆滞,“小文村没人了,就剩我一个了。”
花言懵懂,竟没听出这话暗里的意思,张口就问:“没人了?他们都去哪了?”
孙大呆呆一笑,抬起了头,目光怪异地,望向了他……
晚秋安静的午后,只有几声孤单的“知了”不知从哪棵树上断续地传出。
发黄的陶杯破碎瓦解,声声知了裹挟着碎裂的声响,将其掩埋,连同那一颗难能可贵的热忱之心一起,再也粘不回去了……
夜幕,大雨。
孟闲回到家,发现弟弟不见,发了疯一般,接连捣毁了几个村子。
就在他精疲力尽时,在一片老树后面,找到了在泥水中浸泡了多时的花言。
孟闲瞬即红了双眼。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又是怎么将泡在泥里、浑身冰凉的花言抱进怀中的。孟闲生性放浪,他位阶大凶,强大异常,他只知,只有变得更强,才能更好的保护自己这个越发孱弱、可人可爱的弟弟。
为了变强,他日日出门,就像今日,他又吃了许多的人和许多头魔物,还未消食,便感周身劲气充溢,力如泉涌,滔滔不竭。
孟闲所做一切,说到底,都是为了花言。
……可现在在他面前的是什么……?
……谁能告诉他……这是什么?
孟闲从来不会好好说话,尤其是对自己的弟弟,他对花言向来只有三句话。
“——不行。”
“——你太弱,做不到的。”
“——那么拼命作甚?有我不就行了,我护着你,谁敢欺负你?”
……是啊,谁敢啊?
——谁敢啊!!!
“……阿言,阿言你别……你别吓我……阿言你醒醒,醒醒……大哥去给你报仇,你……你告诉我,告诉我……是谁伤你,啊?告诉我……!”
孟闲努力学着镇定,大雨泼洒,将二人浇得湿透,孟闲颤抖着,用力抹了一把脸,他从来不知何谓放弃,就连现在,即便那具身体已然冰冷得叫他恐惧到了极点,他也不曾想过放开。
即便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样才能救他……
若是可以,哪怕倾尽所有,他也在所不惜……!
“……大……哥……”
孟闲一怔,顿时精神了,抬手又抹了一把脸,定睛看去,大喜:“阿言,你醒了!阿言,你怎么样?”
花言弥留气短,言语断续:“……大……哥,你,可曾……听过……小文……村……”
孟闲呆住了。
他何止是知道……
小文村上下一共26户,87口,可以说,全部命丧他手……
花言双目无神,无力睁开的眼皮被雨水淋得不住地颤动,孟闲心急如焚,见状,立马抬起手,替他挡下了那滂沱不断的雨水。
花言嘴角微动,像是在嗫喏着什么。
孟闲附耳下去。
“……大……哥,冤冤……相报……此仇,……师出无名,罢了……吧……”
这是花言死前留下的,最后的话。
一个魔物,所有的信仰,便是变得更强、再强、直到最强——!
可孟闲却突然发现,他所谓的信仰,放在此刻,竟会如此的不堪一击,甚至,还会将他拉入更深的,自责的泥沼之中。
……如果今天不出去就好了。
……这些魔气,就算再丰盛,又怎么能跟阿言的性命相比?
可这么想着,他忽然觉得不对了。
……就算今天不出去,那明天呢?
……就算明天不出去,他能保证自己永远都不出去,不离他身边半步吗?
答案很显然。
思及此,孟闲无力,发出断续的哼笑,到最后,竟是放声大笑了起来,任泪水挥洒,任大雨泼淋。
——说到底,都是他的错……
——是他将弟弟困住,限制他的自由,然后信誓旦旦、拍着胸脯告诉他,一切有我。
——都是自己狂妄,自大,自以为是!!
……到最后,连个屁都不是……
孟闲方寸早已大乱,以至于身后站了人,都不曾发觉。
……他心念已死,死在哪里,谁的手上,又有何区别……
只听身后传来一声由衷的浅叹。
“……真是稀奇,我还是头一次看见,魔物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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