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风浪过后，天上的乌云消散了，余下斑驳的几簇，堪堪的可以用来挡黎明的太阳，日照行至中空时，几朵乌云也隐去了，抬眼一看，晴空万里。

谢初年醒来时，就发现自个躺在一只乌龟的背上，这只乌龟有澡盆一样大，足以容下两个人。是以，她看着身旁至今昏迷却仍旧没松开她手腕的季明轩，颇感莫名其妙。

看了半天，见季明轩还没醒，她索性叫醒他，毕竟手腕被禁锢的滋味并不好受。

季明轩正梦见自个在水里挣扎，感到有人拍打自己，他才睁开朦胧的眼，用手挡住刺眼的光，谢初年是以得到自由，揉了揉手腕。

“这是在哪？”，季明轩坐起来，发现自个在乌龟上，内心一惊，差一点又落入海中。

当然是在我龟孙子的背上！乌龟一边扒水，一边听着人类的对话。天知道他有多无聊，游了一夜了。

季明轩身体一颤，扫了眼身下这只乌龟，见谢初年一脸平静，他偷着乐，“谢姑娘，俗话说，受人之恩，当涌泉相报。你打算怎么报答爷！”

谢初年微愣，反问，“季公子希望我如何报答！”

——当然是以身相许啦！

季明轩还没说出心里的想法，耳边就响起身下这只乌龟的话，他挑眉，又听到这只乌龟说话。

——你们这些凡人真幼稚，老是玩这些把戏，我都看透了！想想我在人间待的十年，也算没白过，等到了郁珍岛，我就有好多话本子和爷爷他们说了！嘻嘻！

季明轩此刻的心情，是难以形容的，活了二十年了，第一次听到乌龟说话。他思忖片刻，“就准你先欠着，爷想到了再与你说！”

谢初年点头，“就依季公子所言！”

“你刚刚，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季明轩试探性的询问。

谢初年被他这问题问的没头没脑，疑惑，“什么声音？方才一直是季公子在说话啊！”

季明轩低头，若有所思，难不成是他听错了？

——哪里有其它声音？我怎么没听到？

龟孙子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季明轩微微抽搐着眼角，这是什么情况？他不会死了吧！想到这一点，他立马抓住谢初年的手，往自己脸上靠近，“来来来！掐我一下！”

谢初年抬头看着他，感到莫名其妙，又见他一脸郑重其事，她挑眉，“你确定？”

“别废话！平日里想占爷便宜的还不少！你算是捡着便宜了！”，季明轩脸不红心不跳的说道。

“哦！”谢初年拖长了声音，心道死流氓！小手一伸，掐住他脸上的肉用力揪。季明轩顿时痛呼！

谢初年不紧不慢的松开手，就见季明轩的一边脸上，红了一片。

季明轩痛的咧牙，揉着自个的脸，“用这么大力干嘛！爷破相了，你赔得起么？”

谢初年轻笑，“不是公子让我掐的吗？哎呀，你也没提醒我多大力道！”

见她推的一干二净，季明轩气的牙痒痒，耳边又响起那只乌龟的声音。

——哈哈哈，这怂包侯爷太好笑了！

季明轩这下是真确定了，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能听到这只乌龟说话了。而且，他也没有死，还貌似被这只龟给救了。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季明轩暗自咂嘴弄唇。

眼前尽是汪洋，船只什么的，基本上都是没有，他明白，这是流落荒海了。又见谢初年坐在龟壳上，闭目养神，似乎这种处境并不足以让她慌张起来。

他内心得意，想着爷的眼光就是好！一时半会倒是没事，可是时间久了，季明轩就觉得无聊了，他总不能和乌龟说话吧，那谢初年得怎么看他啊！“谢妹妹！和爷说说话呗！”

谢初年被这一声‘谢妹妹’恶心的打了个寒颤，她睁开眼，“唤我名字即可！”

“昨晚上那妖女叫你过去，你怎么不躲？”。

昨夜他们一行人都处在一个船舱，为的就是相互照应。谢初年是因为半睡半醒中听到有人唤她的名字，从窗上看，觉着那身影很像一个人，于是她出去了。季明轩是发现谢初年离开后，出于担心才跟了上去。不想那引诱谢初年出去的，就是凝波。在与她的交谈中，他们得知，凝波有摄人心魄的能力，谢初年险些中招。再然后，双方就打起来了，季明轩的武功只是些花架子，根本帮不上忙，但是见谢初年被推入海中后，他还是毫不犹豫跟着一起跳下去了，心想爷会水，万一这姑娘不会水给淹死了，爷岂不是亏了！

“季公子也说那是妖女，我一介凡人，怎么躲得了。”

季明轩笑，心道也是！不知过了多久，已到日中，太阳就在脑门上悬着，两人自坠入海中，就未进食，此刻莫不觉得口干舌燥，饥肠辘辘。然季明轩还是止不住说话。

谢初年最后没忍住，盯着他，“这海上无水无粮，我们还不知何时才能得救。季公子还是保存些体力为好！”

季明轩蹲着，看着海水发呆，眼中忽然一亮，他问，“有没有带匕首？”

“作甚？”

“这乌龟看着也挺大的，干脆从它身上割一块肉来填肚子！”，说完，季明轩就听到。

——什么！！！

——要割我的肉吃？这个侯爷太可恶了，我可是救了他们！

谢初年想要反对，却感觉身下这只乌龟貌似十分激动，见季明轩捂嘴偷笑，她微微拧眉，闭嘴不言。

“虽然说，这只龟救了我们！可是不是有一句话么，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救了，可是不给我们东西吃，不给我们水喝，我们还是会饿死！这到头来，不就等于白救了么！”

——他说的好像也对哦！可是，可是不要吃我的肉啊！我可是养了好久，才这样白白胖胖的，要是我回去了，爷爷发现我瘦了，肯定又要伤心了！

季明轩抽搐着嘴角，“哎！按理说这只龟救了我们，我们也不应该伤害它！”

——对！对！你终于认识到自己的行为是不对的了！

“可是，我们很饿啊！如果不给我们东西吃，我们就要饿死了！”

——我去哪给你们找东西吃？我自己也饿啊！

“看看这附近，哪里能捉到鱼吧！”，谢初年抬眼，打量着季明轩！

——对哦！对哦！我差点忘了！我之前在这附近抓了好多小鱼吃！好吧！那就帮人帮到底，带你们去吃吧！

季明轩笑的乐不可支，见谢初年一脸狐疑的看着他，他止笑，伸出手来，做出个掐算的手势，一本正经道，“爷算了算，估摸着一会，我们就能看到鱼了！”

谢初年哂了一声，明显不信。

哪只一条鱼直接从海中跳跃出来，恰巧掉在了龟背上，还活蹦乱跳的蹦跶。

谢初年，“……”，什么情况？这人什么时候帮人算命了？

她瞥见季明轩得逞的笑，淡淡说道，“季公子高明！如此，想来是能寻到火种，那我就坐等季公子的手艺了！”

季明轩笑不出来了！他看见头不时钻进水中，叼出一条鱼来吃的乌龟头，顿感头痛，什么时候，他一个做人的还比不上一个做乌龟的，吃个鱼都如此麻烦！

他盯着乌龟头看了半天，问，“你说这只乌龟嘴里能不能喷出火来？”

——什么！

龟孙子嘴中刚叼的鱼，就这样华丽丽的重新钻入水中，一溜烟跑了。

——你们这些凡人真贪心！得了便宜就还想再得便宜！我哪里会喷火啊！又不是火龙！

龟孙子被气哭了，连鱼也不吃了，使劲扒着水，往没有鱼的地方游。谢初年注意到这只龟的怪异动静，抬头问，“你得罪它了？”

季明轩瞄了眼乌龟头，“笑话！爷会得罪它！”

——你就是得罪我了！哼！你个臭男人！

季明轩摸了摸额头凸起的青筋，这龟还真成精了！

——就是不给你们吃，饿死你们！

——哼！

——咦！那是什么？

季明轩往不远处张望，只见那海面上，一根黑黝黝的木头漂浮着，阳光直射下，那木头还有些刺眼，他心里一咯噔，那不是玄冰木么？

这根浮木约莫有二十米，直接横亘在前边，阻挡了他们的去路。

看着眼前这树身粗壮的约莫十个人才能抱住的玄冰木，谢初年的内心是复杂的，她想着，如果当时没有去管这些木头，他们会不会就不会迷失方向？还不知那艘船上的人怎样了，二哥他们会不会出事？

“这木头块头倒是挺大的！笨乌龟能不能过去！”，季明轩问。

——好像是很大，没关系，我又不是没爬过！

季明轩愣住了，见那乌龟头已经蹭上了木头，他连忙抱住谢初年，谢初年看出了那乌龟的意图，本打算跳到木头上去，谁知季明轩忽然就抱住了她，没反应过来，龟孙子正往木头上爬，两人就齐刷刷的栽入了海中。

喝了几口海水，两人稳住身体，游出海面，爬上了木头，见着木头上那只呆住的乌龟，谢初年不由得摇头，果然是笨乌龟啊！

“蠢货！不知道顺着木头游过去么？”，季明轩拧着湿透的衣服，破口大骂！

——我不是故意的嘛！

乌龟委屈的趴在木头上，不敢动弹。

这根玄冰木当真很大，谢初年仔细摸着这根木头，忽而发现树身前边有个不大不小的疙瘩圈儿，里面似乎还冒着红光。

她站起来，拧干了衣服上的水分，身轻如燕的走到那个树洞疙瘩圈处，里面有一个干瘪瘪，赫黑色的桃子，通体冒着红光。

手刚伸出去，一道白光极速射来，她快速缩回，还是被划伤了手背！血滴落在那发光的干桃身上，冒出比刚才更加刺眼的红光。

那道光射入了海中，又在水里转了一圈，冲出海面，被空中的人顺势收回！季明轩见到那空中漂浮的，正是坐在合欢树上的凝波，此时她抿嘴轻笑，“想不到你们如此命大！”

季明轩见谢初年伤着手，眸子一冷，“爷可是活到一百的命！再者，你是邪，爷是正！俗语就言，邪不压正！所以爷现在还活着，你有意见！”

昨夜被沙堰平白带走了那么多人，凝波本就带着气，现下一看这还有个落单的，心情顿时好了些，“看你也长的不错，不如就跟着我走，我定让你快活的过日子！”

季明轩不屑一顾，“爷确实长得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可是你呢？长得这么丑，有什么资格配得上爷！”

谢初年仰视看了眼凝波，心想，你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炉火纯青，人家长得挺好看的呀！她身为女人都觉得好看！你不会是在海里泡久了，眼睛坏了？

凝波生平最厌恶的，就是人家说她丑，加上前两天刚被自己的那个相好给抛弃了，季明轩这番话瞬间就挑起了她的怒火，她摸着自己细滑的脸，“你说我丑？”

“丑死了！难怪没人看上你！”，季明轩丝毫没意识到，眼前的女人已经彻底被自己激怒，等他转身，那女人已经从空中降落到他身边，一只白皙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尖锐的指甲刺着他的肉，顿感呼吸困难。

谢初年想救人也没这么快！只能干看着，想着季公子你在女人堆里摸滚打爬这么多年了，难道不知道怎么哄女人开心么？

“你好好看看！我真的丑么？”，凝波气急，威胁道。

“你松开！爷告诉你理由！”

凝波微微蹙眉，松开了手。季明轩咳嗽了半天缓过劲，面不改色的说道，“话说这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你知道吗？”

凝波稍稍做想，“这是什么理由！”

季明轩后退一步，视线往她身上扫了扫，“简单说，爷就不喜欢萝卜！”

凝波听懂了，“意思就是，你喜欢青菜？”

季明轩点头，“你想让别人说你好看，那你就得找喜欢萝卜的人，那你肯定被人捧着手心里头夸！你找我这个喜欢青菜的人求夸，不好意思，爷看不出你哪里美！”

原来是这样，那个人也是因为不喜欢萝卜，喜欢青菜吗？凝波忽然变得神色黯淡。

季明轩见她不似之前那般嚣张，向一旁的谢初年扬眉，瞧着！爷多厉害，三言两语给解决了！见这女子像是失恋的表情，安慰道，“你也别自卑！人无完人，妖也无完妖啊！”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不美？”

季明轩石化了，他解释的难道还不够清楚吗？非得逼他出狠招么？

谢初年轻笑，坐在一旁处理自己手上的伤。这女妖也不知道是敌是友，他们是凡人，要想打赢她是不可能的，索性能拖延一时是一时！

“爷说了你可别哭啊！”

“你说！”

“我们凡人说人美或丑，主要看两种！一个美貌女子上了街，流俗之人看的，多数是皮相。也有那风流才子，自诩才华横溢，合该配个红粉佳人，也会贪着皮相。这皮相之美，说的就是第一种美，这种美如昙花一现，时间一过，二八女子也会变为耄耋老妇。故凡间的说书里头，深闺怨女甚多，她们怨的，无一不是因为自己的夫婿贪图美色，看上了其它女子的美貌，厌弃了自己！”

凝波摸了摸自己的脸，她才几百岁，根本不会这么容易老去，故而对这番话有些怀疑！“我的美貌不会改变！我也不会变成你口中的耄耋老妇！为什么那个男人还要离开我？”

季明轩抽搐着脸，那位大哥啊！你是怎么着这个女人了！“这第二种美！说的就是人的心美，我们老祖宗说，一个人的内心如果是好的，那么他的外相即便是很丑，也会慢慢变得好看……”

“你说谎！”，凝波忽而脸色大变。

季明轩被她吓了一跳，瞥见海面，连忙指着海水，“你看你看！就是这样！你现在就很丑！”

凝波看着倒影中面目狰狞的自己，立马消了火。难道真的是他说的这样？正思量着季明轩的话有多少可信时，她发现身后腾起一道红色身影，那是个童子，头上留着一簇头发，额上一道红核印记，貌不惊人，手上却聚起一道火光。

那火朝她袭来，她连忙低身躲过，足尖一点，踏上海面，带起一串涟漪。见到童子额上的印记，她冷眼看着季明轩与谢初年，“被你们摆道了一番！”

这只桃枭已经认主，她再抢夺过来也是无济于事，这两天还真是不走运，想到这里，她旋身而上，重新坐到合欢树上，乘着树离开了。

季明轩打量着这忽然出现的童子，看起来有十岁的年纪，个子也不高，哪冒出来的？

桃枭童子见凝波离开了，落到谢初年身旁，讨奖励似的说，“主人，那个女人被我赶跑了！”

方才季明轩与凝波在一旁扯的时候，谢初年就听到这个童子在叫她，后来才知道，原来她之前不小心将血滴在了干桃身上，眼前这个童子就是那个干桃的化身，现下已经认她为主。连日来郁闷的心情也有所缓和，总算碰到个有用的东西。

见谢初年陷在自己的思绪中，不搭理自己，桃枭童子郁闷的看着她，“主人？你怎么不夸我？”

谢初年抬头，温柔的摸了摸桃枭童子的一簇头发，“谢谢！你叫什么名？”

“他们都叫我桃枭童子！”

“那就叫你小枭了！”

——天呐！天呐！这可是桃枭童子！度朔山上的宝贝！居然认这个凡人女子为主了！

龟孙子见到凝波下来，就跳入海中逃了，后来又见着桃枭童子出现，连忙游了回来。

季明轩瞥了眼这贪生怕死的乌龟，挑眉看向桃枭童子，“喂！会放火吗？”

他刚刚可看见，这小童子手上的火，可热乎着呢！

于是乎，季明轩威胁着龟孙子又叼了几条鱼回来，放在浮木上，让桃枭童子直接放把火把鱼给烤熟了！这一天的粮食，算是有了着落。

在远处海岛上看着这一幕的三只小鬼，从昨夜知道自己有机缘去投胎后，就心情复杂的很，如果去冥界投胎了，那么就要离开道翁，离开沧海了。可是如果有机缘投胎成人，那也是很难得的一件事。因为不道翁曾经与他们说，这投胎成人，就像汪洋大海上有一块一个小孔的木头，在海中漂浮不定，一会东，一会西，随波逐流，恰巧有只瞎眼的乌龟浮上来，脑袋套上了那个浮木的孔里头。

能做人！就是这样的难得！

可是在七月中旬，鬼门大开之时，她曾碰见过一些小鬼，说地府接收的自杀的魂魄也不少，他们也十分纳闷，如果说做人这么难！那么那些做了人的，为什么还要想不开，自杀呢？

不道翁听到小香心中的疑惑，摸了摸胡须，斯条慢理的说道，“为什么说做人如此难？第一，这六道中，你做鬼，做天人，做阿修罗，做畜生，都比做人容易！尤其是那些去了地狱的！第二，凡人经过修行，更加容易得道！”

三只小鬼眼睛亮了，“为什么这样说？”

“凡人的世界里头，很复杂。那些鬼啊！魔啊！夜叉啊！罗刹鬼啊！以及修行的仙人！甚至是出了世间的圣人！都有可能混杂在里头！你们没有这个眼力，就根本分辨不出他们之间谁是正的，谁是邪的。凡人的世界，本质就是苦！他们从出生起，到死亡的瞬间，没有一刻不苦！可是凡人的忍耐力极强，他们吃得起苦，他们也甚会苦中作乐！修行要想有成就，你就要学会吃苦，但是也要学会不吃苦！有苦有乐，持于中道！这样才容易悟道！”

“那么其它道就不能得道了吗？”

“并非不能得道，只是没有凡间这样容易！好比天道和阿修罗道，那里头的人都是享福的，根本就吃不了多少苦，天天想着吃喝玩乐，享受生活就行了！所以怎么会想着要去修行呢？投胎在畜生道的人，那就变得十分愚痴了！傻子会知道修行吗？去了饿鬼道的，多数都是饥寒交迫，吃不饱穿不暖，天天为吃穿发愁！你会想要修行吗？在地狱道的更惨，天天被那些夜叉折磨的半死，爹妈都喊不出了，哪里还会想要修行？”

“唯独这人道，在你生活窘迫之际，你可能得到一块烧饼，你就满足了！在你飞黄腾达之际，你可能遭人陷害，一朝之间成为丧家之犬。这起起落落的，让你既尝了甜味，又尝了苦味，又不至于让你活不下去！这不就是最好的修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