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装潢又是涂抹椒墙，饶是内务府动作再隐秘，也不可避免地出了些动静。

宫里留心着周衾那边的人不少，霍令蒲为她做的这些事自然也被她们知晓了。单是修建宫殿已经让她们嫉妒一回了，如今那宫殿里的装潢摆设之类她们倒还没有那么在意，可一听到椒房二字，这些妃嫔们的都是大为吃惊。

涂一面椒墙要耗费多少财力物力暂且不论，从古到今，椒房可都是皇后独有的。

她们每次去向皇后请安，看着她宫里金碧辉煌的样子就眼红得很，谁曾想，现在同样的待遇落到了周衾身上。

能得皇帝如此宠爱，恐怕也周衾也是开天辟地第一人了。

可她们这些名门闺秀都没有得到过的宠爱，周衾这种卑贱的出身，又凭什么独占皇恩。

若是放任这样的情况继续发展下去，以后这宫里哪还有其他人的立足之地？一时间，宫里这些妃嫔人人自危，不论高位低位，都开始谋划着要对周衾下手了。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后宫里的女人们深谙这条法则，暗地里拉帮结派，找人结盟，倒也是少有的和谐场面。

为了对付周衾，眼下她们不得不联手起来，细细谋划，绞尽脑汁想让周衾难堪，让她明白这宫里不是这么好呆的地方。

几个小团体之间也互相较着劲，似乎谁能先让周衾出丑，就能证明谁的能力更强似的。

每次妃嫔们来请安，皇后看似不经意，其实一直都在用心观察每个人都表情动作。这些天，妃嫔们的变化她都看在眼里。

再加上宫中眼线众多，稍一打听，皇后便知道了她们最近在为什么事情忙活。

虽然对她们这些动作知道得一清二楚，皇后却并没有要阻拦的意思。

霍令蒲要给周衾椒房专宠，这不是摆明了打她的脸吗？区区扬州瘦马，却住在椒房宫室中，和她同等待遇。皇后这样的名门闺秀，自然将这看作一种羞辱，尽管霍令蒲可能是无意的。

她不会恨霍令蒲，只会认为这样的羞辱是周衾给她带来的。

她自矜身份，不会和这样的卑贱之人计较，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会阻止别人对周衾下手。

皇后位高权重，一步行差踏错，可能会面临无法想象的严重后果，所以作壁上观对她而言是最好的选择。

还有一位位高权重的宫妃也选择了冷眼旁观。

宁贵妃之前是一心给周衾和霍令蒲做媒，如今媒也做成了，人情也捞着了。尽管她不会刁难周衾，但也不愿意趟这滩浑水。

何况周衾如此得宠，未必会把她放在眼里。若是被那些妃嫔设计刁难，发现这宫里的日子不好过，没准还能回头想起她当初的好来。

这样一来，她或许还能就势将周衾收入麾下。

即便不是像她想的这样，至少她还能白看几场好戏，总之是稳赚不赔的好买卖。

太后那边，也半点不曾干涉。

原本想着周衾与霍令蒲两情相悦的，能走到一起也不错。可是霍令蒲如今对周衾好得过分，她也有些看不下去。

是该让周衾这丫头吃点亏，才懂得收敛。

进宫前一天的晚上，周衾独自在院里看花。

她很少在夜里赏花。白天的时候，花儿都是五颜六色争奇斗艳，到了晚上却只能看出颜色的深浅。阳光下最不引人注意的白花，到了夜里，反倒成了最夺目的。

不知不觉之间，她竟然已经来京城这么久了。

今晚，是她最后一次享受这样悠闲的时光。

明日进宫之后，她就要时时警惕，面对那些明枪暗箭，还要委身于自己不爱的男人。

若是换作从前，自己一定不会接受这样的命运吧。周衾心里这样想着，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这段日子，她的变化可真大。

可现在，当面对着这一切的时候，她竟然有几分自己也没有想到过的坦然。

想起之前为霍厉偃伤心流泪、痛心疾首的一幕幕，周衾摇头失笑。时过境迁，她才恍惚发觉自己当初是那么天真，天真得可笑。

“明日要进宫，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

沉稳清冽的男声在她背后响起。

今晚是周衾在宫外的最后一夜了，往后再要见她，恐怕更不容易。他原本不是容易心软的人，可到了现在，他却总觉得心里有个声音在喊着，去别院看看她。

周衾回头，看到霍厉偃负手站在那儿，不似过去的欣喜，反而是一脸平静，仿佛是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霍厉偃走近了些，在她眼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双眼清澈明亮，如往常一样，可眼底却似寒潭深井，没有一丝波澜。

不知怎的，霍厉偃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再也不会为自己哭、为自己笑了。

他看着她，神情复杂。

“王爷不该来的。”周衾行了礼，淡淡开口，“有什么吩咐，让人递信来就好。”

现在的她，能将所有的情感都隐藏在美艳的面孔之下，没有人能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一个优秀的细作，一颗最完美的棋子。这是霍厉偃从一开始就希望她能做到这样。

可如今周衾明明变成了他期待中的样子，他却莫名有些失落。

霍厉偃伸手，将她脸颊旁的一缕碎发别在耳后。月光下，她细腻的肌肤看起来更为白皙。她是那么美，可偏偏，没有一丝感情。

他叹了口气。

“衾儿，在本王面前，你可以不用伪装。”

他希望周衾能卸下心防，至少在他面前，做回从前那个灵动的少女。

可有些东西，一旦逝去，就不会再回来了。

“是。”周衾淡声回应，嘴角的微笑保持着最完美的弧度却不带一丝感情，仿佛是一个木偶人。

霍厉偃看着她，迫切地想要从她脸上找出过去有过的娇憨灵动，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两人就这样站在院子里，相对无言。皎洁的月光水一般撒下，空明通透，却照不透两个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