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宫里住了些日子，周衾的伤渐渐愈合，身子在太医的调理下也渐渐好起来。脸庞红润了许多，一双眼如星辰一般，亮闪闪的，动人心魄。

尽管伤养好了，霍令蒲却没有半点要放周衾离开的意思。他那点心思，周衾心知肚明，也不捅破，就安安心心在宫里住着。

这天夜里，周衾躺在床上，忽然听到敲窗子的声音。

她立刻警惕地睁眼坐起身，拿起床角的青瓷花瓶，一点一点靠近窗边，却听窗外传来极轻的女声。

“周姑娘，王爷让奴婢给您带信来了。”

如今宫中上上下下都称周衾为郡主，这丫鬟却仍唤她为周姑娘，想来的确不是宫里的人。

周衾稍稍放下戒心，上前挑开窗，只是手里的花瓶还没放下。

窗外果真站了一个小丫鬟，眉眼有些熟悉，应该是她在偃王府时见过的。

小丫鬟没说话，将一个小纸卷塞进周衾手里，就低头匆匆离开了。

不愧是霍厉偃，手眼通天，连宫里都能布下眼线。

周衾重新关上窗，打开纸条，上面是霍厉偃的字迹，只有寥寥几行，要周衾趁着这次在宫里长住的机会，顺利封位，留在霍令蒲身边。

周衾总觉得自己应该觉得心痛或失落，但她并没有。心仿佛有一块被挖空了，再也不会觉得疼。

这样也挺好的。

她将细细长长的纸条撕成两半，靠近烛火烧了。

明亮的火苗跃动着，火舌舔舐白纸，很快就成了一片灰烬。

周衾漠然地看着这一切，心里对霍厉偃的最后一丝情意，似乎也随着纸条的燃烧而灰飞烟灭了。

吹熄了蜡烛，周衾重新躺回床上，很久才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皇后便打发人来送帖，说是请宁贵妃去听戏，还嘱咐她带上周衾。

听了这消息，周衾轻轻蹙眉。

果然，她在这宫里才住了这么些日子，就有人待不住了，非要找她的不痛快才是。

宁贵妃是亲自来侧殿邀周衾同行的。两人坐着步撵到戏园子时，皇后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低位的妃嫔也已到得七七八八。

两人一同向皇后行礼。可没想到，皇后却只让宁贵妃起身。

她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周衾，轻哼一声：“郡主好大的架子啊，让这阖宫上下好等。”

周衾并没有应答。听戏罢了，多听一会儿少听一会儿，又有什么要紧。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后是存心找她的麻烦，

宁贵妃起身之后并没有当即落座，见皇后不让周衾起身，微微一笑，上前扶起了她，一面温声道：“伤才刚好，跪坏了怎么办？”

说着，宁贵妃又让人再搬一把椅子来，牵着周衾落座，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你身子弱，经不起颠簸，步撵自然比别人走得慢些。皇后娘娘体贴宽仁，自然不会怪罪。方才呀，不过是同你闹着玩，可别当真。”

这话一出，皇后倒不好再开口说什么，只好由着周衾坐下了。

丫鬟递上戏折子，在座的妃嫔一人一本，却独独没有周衾的。

论理，宫里布置这些的人不会出这么大的差错，那就只能是皇后授意的了。

这是摆明了要落周衾的面子。

宁贵妃皱起眉，本想开口，转念一想，倒也没必要为了周衾得罪皇后。何况周衾看着也不像软弱可欺的人。

但周衾却没要开口，皇后要刁难她，那她必然是说多错多，倒不如不开口。

周衾懒洋洋地靠着椅背，端起茶盏品了一小口，一副云淡风轻，事不关己的样子。

皇后翻着戏折子，扭头望向宁贵妃，轻笑一声：“本宫想看些武生戏，宁贵妃意下如何？”

宁贵妃微笑，合上戏折子放在手边：“臣妾不懂这些，依皇后娘娘心意就是了。”

“本宫只是觉得，武生戏里虽然净是些打打杀杀的玩意儿，至少没有那些狐媚子污人耳目，你说呢？”

狐媚子这词，摆明了是在暗指周衾。

这话着实太难听了些，可周衾却恍若未闻，兀自悠闲地喝着茶，恬淡的模样竟有几分出尘绝世的味道，看得一众妃嫔又是好一阵眼痒。

有个贵人见周衾不语，瞧瞧凑到身边的美人耳边，轻声道：“我还以为她有多大的本事呢，原来不过如此。”

那个美人冷笑一声：“她这样一言不发的，恐怕是无话可说。”

她们都以为周衾是个骄矜跋扈的，必然无法忍受皇后这些话，出声反驳。没想到她只是沉默着。

这样好欺负，那她们还怕她做什么？

于是有个年纪小的妃子大声开口：“可不是么？那狐媚子可真是招人嫌，臣妾离得这样远，都能闻见狐骚味。”

她位分不高，离皇后她们的坐席自然远些。不过她声音大，因此这话清清楚楚地落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不少妃嫔捂着嘴低声笑起来。

周衾不反驳皇后，是因为皇后位高权重，可别人若招惹她，她自然是不会客气。

她搁下茶盏，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大不小，足够让每个人都听清：“如果到哪都闻得着，恐怕是你自己身上的味道罢。”

那妃子的脸一阵青一阵白，霍然起身，冲到周衾面前，指着她咬牙切齿道：“你再说一遍！”

周衾抬头望着她，眉梢一挑：“怎么，方才没听清？要不要我找人给你刻成匾，让你背在身上？”

把匾背在身上，那岂不是成了驮碑的乌龟？

那妃子更气了，看着周衾娇媚的脸，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毁了这张脸，霍令蒲就不会再宠爱她了。

她一把拔下头上的发簪，狠狠向周衾脸上划去。

眼看尖锐的簪头就要碰到周衾的脸，一道浑厚的男声响起：“住手！”

宁贵妃一直防备着有人对周衾下手，早已起身，将那妃子一把推开。

霍令蒲阔步走来，眼里有满满的怒气。他没想到，就在这宫里，还有人明目张胆对他的衾儿下手。

他扶着周衾的肩膀，急切地问：“怎么样，衾儿，有没有受伤？吓坏了没有？”

周衾摇摇头，视线投向那个摔倒在地的狼狈的女人。

霍令蒲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满脸嫌恶：“来人，把这个恶毒的女人打入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