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伙儿对陆曼宁都很熟悉，爽朗洒脱，身手不凡，无愧“将门虎女”之称。可没想到的是，她这样潇洒英气的姑娘，竟会有这么一个朋友。

周衾身量纤瘦，柔弱娇媚，让人一看就不由得生出几分保护欲。

这样的姑娘，恐怕连刀都拿不起来，与陆曼宁的风格可以说是天差地别，这两人能走到一块儿去，任是谁都觉得稀奇。

何况，军营里走到哪都是一群大老爷们，即便来了个姑娘，多半也是陆曼宁这样的，这会儿来了一个天仙似的美人，没人不觉得新奇的。

训练一结束，傅沛然几人便来营帐找陆曼宁和周衾。担心身上有汗味，去之前，几人还特意沐了浴换了身衣裳。

周衾从前遇见的男人，大多如霍厉偃一般心思难测，从没有像傅沛然几人这般随和又率直的。

而且，令她意外的是，他们虽然耿直，却很懂得察言观色，从不说让她难堪的话，也不问使她为难的问题。

几人围着桌边坐下，聊天的内容左不过是些吃的玩的。

看不出来，他们不常离开军营，可京城里那些有名的去处，却都了如指掌。说起吃的，徐速更是两眼放光，如数家珍一般。

陆曼宁笑着打趣：“我看你这样精瘦，竟然也是个馋嘴的。吃了这么多，却不见你长肉，这些珍馐美味，岂不是都白吃了？”

傅沛然接过话头：“你不知道，他跑着去，吃完再跑着回来，一顿饭可不是白吃了？所以才要跑得快些，还能赶上军营里的伙食。这脚力啊，都是这么练出来的。”

“好啊你傅沛然！竟然敢编排我。”徐速笑着捣了他一拳。

只有严虎打进门起就红着脸捧着茶杯，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随着众人一起笑。

周衾恐怕他是不好意思，于是将问询的眼神投向他，示意他开口。

众人也都看向严虎。

他这才结结巴巴开口，问了一句：“呃……周姑娘从哪里来？我总觉得周姑娘和我从前见到的姑娘都不同。”

严虎本意是想说周衾美得与众不同，可话落到周衾耳朵里却有些变了味道。

她是扬州瘦马，看起来自然和别的姑娘是有不同的。

看着他纯粹的眼神，周衾知道他没有恶意，可不知怎么，却忽然觉得“扬州瘦马”这四字难以启齿。

她可以对着霍厉偃、对着霍令蒲，甚至对着苏贵妃和太后，坦然地说出自己的身份，可面对这几个铁血男儿，她却开不了口。

“我……是扬州人。”

半遮半掩的，周衾只说出这么一句。

许是看出周衾的脸色有些变化，徐速拿胳膊肘捅了严虎一下，笑呵呵打着圆场。

“周姑娘不知道，他这人不会和姑娘聊天，但凡说起话来，只会问人家打哪来，再没有下文了。”

周衾抿嘴笑了。徐速的好意她哪里会看不出来？平生第一次，周衾感受到了来自异性不带任何其他感情的怜惜与呵护。

她摆摆手，浑然不在意的模样：“你们既然是曼宁的朋友，我自然也拿你们当朋友了。朋友之间，毋需讲究这么多。”

几人原本还不明白陆曼宁为何会和周衾这样亲近，这会儿都回过味来。这样大度又洒脱的性子，不正是陆曼宁最喜欢的么？

傅沛然点点头，温和地一笑：“周姑娘大度。”

周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同他相视一笑。

“也不必再周姑娘长、周姑娘短的了，大可以自在些，你们只管与曼宁一般，唤我衾儿便是。”

傅沛然心思最细腻，本来还有些担心周衾因为严虎那一问心有芥蒂，听了周衾这句话，那些疑虑也如云烟一般消散殆尽。

另起话题，傅沛然向周衾说起军中的趣闻来，几人连说带比划，逗得周衾笑个不住，陆曼宁更是笑得捂着肚子趴在桌上。

只是谁也没看出来，周衾眼底始终有一抹忧郁不曾散去。

偃王府里。

暗影闪身进了霍厉偃的书房，单膝跪地，将周衾随陆曼宁去军营的事原原本本地汇报给了霍厉偃。

话音刚落，暗影就感觉身边的空气温度骤降，他打了个哆嗦，将头埋得更低。

霍厉偃面沉如水。

很好，她真是愈发大胆了，如今竟然还敢跑去军营里。

一想到那一群男人围着周衾的场面，霍厉偃就有些坐不住。他搁下笔，从书桌后走出来。刚走到书房门口，又硬生生收回脚步。

不行，他不能去。如果在军营露面，霍令蒲和霍晏阳必然会认为他插手军务。他们原本就对他有疑心，这样一来，必然会对他更加警惕。

到那时候，他多年的绸缪，恐怕就要全部白费了。

想到这，霍厉偃又转身走回书桌后，重新握住毛笔，吩咐暗影：“盯紧她，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禀报。”

暗影低头领命，一眨眼的功夫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而后，书房里响起清脆的“啪”一声，霍厉偃手中上好的狼毫笔已断成两截。

傅沛然陪着周衾闲聊了很久，眼看天色不早，周衾脸上也有倦色，很识相地起身，纷纷告辞。临走前还约定明天再来找周衾两人玩。

送走了傅沛然几人，周衾和陆曼宁道别，回到自己的营帐里，简单梳洗了一番，躺在榻上发呆。

营帐里只点了一支蜡烛，烛火摇曳着，时明时暗，偶尔还有三两声虫鸣传入帐中。

周衾睡不着，掀开帘子走到帐外，抱膝坐在草地上，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星星一闪一闪，像人的眼，亮晶晶的。

可这星星偏偏就不像霍厉偃的眼睛。霍厉偃的眸子总是很深沉，似乎藏着无穷的秘密，偶尔流露出情绪，也只是它们的主人刻意为之。

周衾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有多希望霍厉偃来找她。她只知道，如果霍厉偃这时候出现，甚至不用说一句话，只要给她一个温和的表情，再勾一勾手指，她一定立刻就会跟着霍厉偃离开，头也不回。

周衾在等，等霍厉偃放下自己的身段来找她。可她心里清楚，这只不过是她一点小小的奢望。

是啊，她周衾一介瘦马，凭什么让霍厉偃放下自己的矜贵和骄傲？

周衾低下头，自嘲地笑了。随即起身，走回了帐中。

伴随着摇曳的烛火，今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