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起先，去年大历四年（769年）冬季时，李豫接受李泌的建议，特颁圣旨，给朔方节度使郭子仪，让他回京过节。

在圣旨里，李豫晓喻郭子仪道：

“令公爱卿：

朔方一军，有光复社稷之卓越功勋。郭令公也一向德高望重，身经百战，名震朝野。

特诏命，令公以有功兵卒数千人，入朝过寒食节。朕因宴赏，得以相识奖励这些有功之士。”

所以，在寒食节的前夕，郭子仪接受皇帝诏命，带领数千名朔方将士，以入京过寒食节的名义，不动声色地回到了京师长安。

鱼朝恩暗地认为，是皇帝不忘旧恩，奖励赏赐朔方镇有功将士。加之年初，郭子仪敢于不避嫌疑地与鱼朝恩在章敬寺见面聊天，所以鱼朝恩并不怀疑郭子仪这次回京有异。

郭子仪镇定自若的举动，巧妙地稳住了手握京师禁军北军、神策军军权的宣慰处置使鱼朝恩。

2

三月初十，是一年一度的寒食节。已经到了计划中准备动手收拾鱼朝恩的关键时候了，李豫君臣，心里都有些忐忑不安。

三月初九日晚，李豫、李泌、元载君臣，以商讨如何祝贺寒食节的名义待在大明宫里，商讨对策。

究竟应该选择什么样的地点、时间，如何去动手，君臣事到临头，心里都有些迷惑。

还是元载精明，他一下子就想起了年初过节时，郭子仪单枪匹马在章敬寺里会见鱼朝恩的情形。

元载不禁灵机一动，也想依样画葫芦，照计而行。于是元载建议皇帝道：

“陛下，鱼朝恩一向警觉，戒备森严。我们何不就利用这个佳节，引鱼朝恩上钩呢？

如果迁延下去，臣担心会另起波折，坏了陛下除贼的大计！”

“爱卿言之有理！请问爱卿，如何安排最妥呢？”李豫故意不解地问元载道。

“陛下，只需如此行事就行！”元载靠近李豫，低声说道。

“此计大妙！请爱卿下去布置！朕立即下旨，安排寒食节大宴的事宜。”

君臣协商妥当。

3

第二天，三月初十寒食节这一天，李豫下旨，在宫中摆设酒席，宴请尊贵的皇亲国戚、朝中的文武大臣，过寒食节。

李豫下旨，留下宰相元载，坐镇留守中书省，负责三公府里的所有事宜。

李泌也接受皇命，进入禁军北军的军营，代表皇帝，为将士们举行犒赏宴会，慰劳禁军将士。

当初，李泌一直随从肃宗皇帝。自灵武至凤翔，李泌一直担任元帅府行军长史，参与军谋大事，而禁军北军一直相随在李泌的左右，一道侍卫、保护皇帝大臣。

因此，禁军北军的许多将校，都曾是李泌的下属。故而，李泌能够顺利地进入鱼朝恩控制的北军饮宴，慰劳北军将士。

李豫深谋远虑，他命令李泌这样做，就是让李泌去稳住鱼朝恩的部众，且与北军将领，联络感情，以应突然之变。

李豫虽对元载委以铲除鱼朝恩的重任，但对元载并不完全放心。因而，李豫兵分几路，并没有把李泌，郭子仪等几路人马的秘密部署，全部告诉元载知道。

一者，李豫是担心人多嘴杂，泄露机密，走漏风声，打草惊蛇，不利除掉鱼朝恩；

二者，李豫知道元载与李辅国、程元振、鱼朝恩等宦臣有旧，感情密切，不太信任他，害怕元载临时变卦，反戈一击，内心有所防备。

4

寒食节，亦称“禁烟节”、“冷节”、“百五节”，是夏历冬至以后的一百零五日，清明节前的一二日。

这一天初为节日时，禁止烟火，只能够吃冷食，因此称为“寒食节”。

在后世的发展中，寒食节逐渐增加了祭扫、踏青、秋千、蹴鞠、牵勾、斗卵等风俗。

寒食节的节日，前前后后绵延了两千余年，曾被称为民间的第一大祭日。

寒食节的具体日期，古俗十分讲究，大致是在冬至节之后的一百零五天那一天，但各地可能有所不同。

现在山西的大部分地区，是在清明节的前一天，过寒食节。而榆社县等少数地方，却是在清明节前两天，过寒食节。垣曲县还更加讲究，清明节前一天，为寒食节，前二天为小寒食节。

“子推言避世，山火遂焚身。四海同寒食，千秋为一人。”

唐代诗人卢象的这首《寒食》诗中所言的故事，即是寒食节的来历-“子推绵山焚身”的故事。

相传寒食节此俗，源于纪念春秋时晋国的介之推。介之推，姓介名推，又称介子推，之为虚词，子为敬称。

当时，介之推与晋文公重耳流亡列国。一次，饥寒交迫，无路可走之时，介之推割股（即大腿）肉，供重耳充饥。

晋文公重耳复国后，介之推不求利禄，与母一道归隐绵山。重耳焚山以求介之推，介之推坚决不出山，抱树而死。

晋文公感伤愧悔不已，葬介之推尸体于绵山，修祠立庙，并下令于介之推焚死之日，禁火寒食，以寄哀思，后相沿成俗。

中国过往的春祭，都在寒食节那一天，直到后来，才改为清明节祭祀祖先。

韩国方面，至今仍然保留着寒食节，进行春祭的传统。由此可见，寒食节在古代，是一个十分重要的节日。

李豫选择这样的一个节日寒食节，来宴赏大臣和有功将士，就是表示自己仰慕先贤，不忘旧功的意思。

鱼朝恩万万没有想到，仰慕先贤，不忘旧功的寒食节，会是阴谋的一部分。

5

三月初十寒食节这一天，李豫在皇宫禁中的勤政楼，摆上极丰盛的酒宴，宴请文武大臣以及有功将士。

李豫布置妥当，让元载守在中书省总览大局以后，就派心腹大臣，去邀请鱼朝恩，前来参加宴会，并查看鱼朝恩的动静。

鱼朝恩接旨以后，不敢怠慢，就引亲信部将射生将周皓，率领精锐的北军健卒，前往禁中勤政楼赴宴。

大宴觥筹交错，一片祥和的情景。鱼朝恩几杯老酒下肚，渐渐放松了警惕。

宴席结束以后，鱼朝恩突然想起宰相元载没有参加此次宴会，感到有些不同寻常，似乎有些不妙，急急忙忙地就要回禁军大营。

李豫见鱼朝恩率领部下就要离开，心知不妙，急忙含着笑，大声地招呼鱼朝恩，将他留下：

“朝恩啊，朕刚才只顾宴乐，差点忘了国家大事。

元相国在中书省留守值班，不在朕的身边侍候，无法与他交流。

朕还有几件机密的朝廷大事，先与爱卿商议一下，如何？请爱卿多留一会，跟朕到大明宫里商议国事。”

鱼朝恩信以为真，没有丝毫防备，立即留了下来：

“好的！谨遵陛下旨意。周皓兄弟，你带领北军兄弟，就在旁边稍歇，稍稍等我一下。我进宫与陛下商量好国家大事以后，与你们兄弟一同回去。”

其实起先，鱼朝恩已经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一些对自己不利的风声，有所警惕。

但他肆无忌惮，认为自己手中禁军兵权在握，就连皇宫中，也都安插有他自己忠实的亲信部下，不足为惧。

所以鱼朝恩有恃无恐，这时候就根本没有想到，把皇帝与元载君臣的阴谋，看在自己的眼里。

6

见鱼朝恩已经落入自己的掌控之中，独自一人随着自己向宫里走去，李豫大喜。

君臣俩一进宫们，李豫就原形毕露，翻脸不认人。他快走几步，跟鱼朝恩拉开距离，然后对身边的侍卫们吩咐道：

“左右将士，听朕旨意。鱼朝恩大逆不道，图谋不轨，阴谋反叛作乱，祸乱朝廷，给朕拿下！”

身边的侍卫们立即转身，围住了鱼朝恩。

鱼朝恩措手不及，立即被侍卫的武士们围了起来，很快被五花大绑了起来。

李豫见鱼朝恩落网，大喜。

他声色俱厉地大声斥责鱼朝恩道：

“好你个鱼朝恩！朕给予你的旨意，你竟然推三阻四，不肯接受，你自作主张，专横跋扈，目无君上，实在罪大恶极！”

这时，听见宫门里的响动，射生将周皓，率领精锐的北军健卒，也跟在后面，进了宫门。

鱼朝恩见亲信部将射生将周皓，率领精锐的北军健卒进来，立即胆气横生。他死到临头，尚且嘴硬。

他手脚被绑，愤怒难忍，心里不服，口出恶言，自我辩解，顶撞李豫，言辞颇为傲慢无礼：

“陛下，奴才一向对陛下忠心耿耿，对大唐竭尽忠诚，诸将是有目共睹。

早在灵武之时，奴才就鞍前马后，侍奉先帝，帮助出谋划策，功勋卓著。

陛下如今卸磨杀驴，过河拆桥，不念奴才的功劳。陛下百般寻找奴才的过失，奴才怎么能够心服口服呢？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陛下污蔑奴才图谋不轨，阴谋反叛作乱，更是欺天罔神。请问谋反的证据在哪里呢？

人说李家天子，刻薄寡恩，无情无义，果然如此！周皓兄弟，你们诸位北军将士，给我说说，是不是这样啊？”

鱼朝恩大声回敬道。

李豫听了鱼朝恩的顶撞以后，越发愤怒。他怒不可遏地大声喝道：

“逆贼狡辩！罪不可赦！如此狂悖无礼的言辞，欺天罔上，这不是目无君上，图谋叛逆吗？

射生将周皓，率领北军将士和左右侍从武士，给朕擒住这个逆贼，好好收拾！”

鱼朝恩见自己亲信的部将射生将周皓，背叛自己，听从皇帝的旨意，率领诸位北军将士，上前来抓他，顿时感觉大势已去，很快萎顿在地。

“周皓啊，本军使待一向你们不薄啊！想不到你们，也会背信弃义，投靠这个无情无义的无道昏君。

昏君父子，一向忘恩负义，喜怒无常，翻脸无情，你们可要小心啊！

到时死无葬身之地，可莫怪本军使，没有事先警告你们！”

射生将周皓及诸位北军将士，皇帝的侍从武士等，哪容鱼朝恩挣扎反抗，很快就将垂死挣扎的鱼朝恩制服，堵住了他的嘴。

鱼朝恩的悲愤愤怒到了极点，他怒眼横视，盯着李豫。射生将周皓等诸位北军将士，急忙低下了头，不敢看着鱼朝恩恐怖的眼神。

李豫的心，一阵恐惧，不寒而栗。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李豫急忙下旨道：

“鱼朝恩忘恩背主，密谋反叛作乱，祸乱社稷，罪恶昭彰，罄竹难书！证据确凿，着即除恶务尽，将鱼朝恩秘密处死！”

孤立无援的鱼朝恩，迅速被带到了一间密室之中，被将士们悄悄勒死。

到了此时，外面还没有人知道，鱼朝恩已经伏诛，已经被皇帝秘密处死。

7

为了掩人耳目，第二天上朝时，李豫假装不知道鱼朝恩的死讯，还一本正经地颁下诏书道：

“诸位，朕听说鱼朝恩大人近些年来，虽然一直年老体衰，精力不济，但依然兢兢业业地为国办事，实属忠臣，朕十分欣赏。

为了照顾功臣，让功臣颐养天年，着即免去鱼朝恩大人的军容宣慰处置使、左监门卫大将军、神策军使等职务。

内侍监之职，朝恩仍然保留，继续在内宫行走，为朕效力。”

第三天上朝之时，李豫对群臣谎称道：

“诸位爱卿，告诉大家一个关于朝恩的不幸的消息。

想来诸君，都十分了解朝恩爱卿。朝恩这人，虽一向不善言辞，寡言少语，但却耿直坦诚，忠心耿耿。

朕当初念朝恩年老，所以出于好意，免去他的一些职务，希望能够减轻朝恩的一些负担，好让功臣安享晚年，安度余生。

不想啊，朕的善举，如今却铸成了大错。朝恩爱卿，接到朕的旨意以后，误会了朕爱惜功臣的好意。

看到朕的诏书以后，朝恩爱卿，觉得朕疏忽了他，心内郁郁，不久便在宫里上吊自杀，自缢身亡了。

听此噩耗，朕是悲痛欲绝。

朕内心愧悔伤悲，难以自持。为了弥补朕的无心之失，着即将朝恩爱卿的尸体，送回家里，隆重安葬，赏赐六百万钱，以酬庸朝恩爱卿对大唐的赫赫功勋。”

群臣虽明明知道皇帝是在演戏，却都知道鱼朝恩死有余辜，死不足惜，无人敢于说破真相。

宰相元载上前，代表诸位大臣说道：

“陛下，朝恩的福禄至此而终，命该如此，陛下也不用自责。陛下皇恩浩荡，朝恩的在天之灵，必当感谢陛下的无尽恩德！”

8

大历五年（770年）三月十四日，李豫晋升鱼朝恩的亲信部下神策军都虞候刘希暹，都知兵马使王驾鹤，为御史中丞，以安抚禁军北军的军心。

三月二十三日，李豫赦免了京畿地区的在押囚犯，又下令释放了关押的鱼朝恩的所有党羽。

李豫特别颁布诏书，抚慰北军将士说：

“诸君，你们这些北军将士，都是朕的亲信，是朕的子弟兵。军容宣慰处置使大人虽然去世，请相信朕待你们依然如初，将会一如既往地信任依仗你们，给予你们无上的恩赐。

希望诸君，依然像军容宣慰处置使当初在世时那样，跟随和效忠于朕。

今天，虽然是由朕来亲自统御你们，但请你们，不要有任何的忧虑和恐惧。

朕发誓，朕将要更加宠信你们，让你们享受荣华富贵不尽，让你们永远青史留名，做我大唐的忠诚烈士。”

李豫见已经诛灭了鱼朝恩，自己亲掌禁军，大为安心。

三月二十六日，李豫下旨，敕令凤翔节度使皇甫温，依然回陕州担任节度使，不需要调往凤翔就职。

专横跋扈、权倾天下的禁军北军统帅，军容宣慰处置使鱼朝恩，就这样灰飞烟灭，被李豫、李泌、元载君臣诛灭。

9

李豫没有想到，自己刚刚摆平了这个弄权自专、骄横跋扈的心腹大患鱼朝恩，而自诩除恶有功的宰相元载，又复坐大。

元载专横跋扈、霸道蛮横，他手握大唐军政大权，掌管宰相府和禁军，比鱼朝恩更加猖獗放肆，李豫后悔不已。

当初，元载协助李豫，杀掉鱼朝恩，出谋划策颇多，显示出了超群的决策能力和谋略，加之元载善于言辞，深通官场规矩，李豫对他十分欣赏，宠幸和重用他。

元载立下了诛灭鱼朝恩的大功，遂仗恃皇帝的宠信，而越发趾高气扬，洋洋得意起来。

当初，鱼朝恩在世时，与元载有些裂痕，元载行事说话还有所顾忌，不敢妄自尊大，有所收敛。

而鱼朝恩死后，已经无人能够制约元载。元载遂自以为功高盖世，遂骄横傲慢，不可一世。

群臣朝会，在大庭广众之前，元载每每在宰相、三公等大臣中，大言不惭地自我吹嘘自己的功劳：

“诸君，当初鱼朝恩覆灭，都是本相与陛下在禁中定计。如果没有本相的计谋，还不知道鱼朝恩会嚣张到何时啊！”

大臣们知道元载的脾气，只得跟着恭维道：

“元相公文才武略兼备，文可安邦，武可定国，古往今来的贤臣名相，舍元相公其谁呢？”

元载越发飘飘然起来：

“不瞒诸君，本相的权术和智慧，足以安邦定国。只要陛下听从本相的设计，不出十年，定可以四海安宁，天下太平！”

李豫听到以后，大为不悦。他为此专门单独召见元载，以一副语重心长的神态，十分隐晦地告诫元载道：

“元爱卿啊，你的功劳和谋略，朕一直牢记心里。

爱卿是百官之首，应该做好表率。希望爱卿戒骄戒躁，能够有所警惕，行为举止低调一些，不要过分地放肆嚣张，以免群臣非议。”

“陛下啊，自从臣出仕以来，就一直忠于大唐帝国，对陛下也是竭尽忠心。

臣有时做事，急躁一些，说话夸张一些，也是为了彰显陛下的英明，彰显大唐帝国的威严。

陛下怎么会猜忌微臣，认为臣说话做事放肆嚣张呢？”

元载微笑着，有些不满地回答李豫道。元载仗势手中的权势，宦官的支持，仍然贼性不改，打心底里瞧不起李豫，不肯谦虚接受李豫的意见。

李豫见元载固持己见，不肯改悔，对元载越发讨厌，不满，脸色也更加不快，暗骂道：

“这个可恶的家伙，真是干煸四季豆，不进油盐！朕已经给你说到这个份上，你还是执迷不悟，真是一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家伙。”

“好好好！元爱卿，是朕听信谗言，错怪你了！你一切都是对的，你跟朕下去吧！”

李豫见元载刚愎自用，不听自己劝告，更加厌恶，挥手让元载下殿去了。

看着元载远去的背影，李豫只得悄悄嘀咕道：

“你这个家伙，处处以玩弄权势和计谋为乐，你当朕是聋子瞎子吗？

你大肆收受金银珠宝，施政办事，选拔人才，也根据贿赂多少而定。

你生活奢侈豪华，挥霍无度，贪赃枉法，违法乱纪。你的丑恶蛮横的嘴脸，与鱼朝恩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难道朕就不清楚吗？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总有一天，朕会收拾你的！”

自此以后，李豫对元载睁只眼闭只眼，放纵他去做事。元载结党营私、卖官鬻爵的气焰，也更加嚣张，没有顾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