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棉麻质感的衣料贴在脸上，柔软的触感让秦芷忍不住在陆灵怀里蹭了蹭脸；一阵幽冷的迷迭香气味猛然钻进鼻尖，秦芷呆了一呆，下意识脱口而出，“师尊好香！”

随后秦芷这才反应过来，她整张脸都扑在陆灵怀中——陆灵竟然就这么由着她胡来，没推开她？

陆灵一边要御剑躲开那彘兽笨拙的袭击，一边要注意着极乐桥的动静，自然没工夫管秦芷那丫头胡作非为。

空间里开始出现细细碎碎的、令人牙酸的声音，秦芷莫名想起了南丘冬日里连绵不绝的雨天，那是她很讨厌的天气，湿漉漉的感觉令人忍不住要抓狂。许是想象得太过于生动，秦芷一个激灵，竟觉得有些寒意涌上心头。她趁着陆灵不注意，双手轻松地环住陆灵的腰。

“喀嚓——”

极乐桥通往魔界入口的那一头在一声轻轻的脆响之后，毫无预兆地裂开一大块，在地面上砸出轰然巨响，透明微小的冰晶似的粉尘在桥腔里纷纷扬扬，在青色灵气的照耀下如同秋夜山间乱舞的萤火之光，出现得极度不合时宜。

“抱紧了。”陆灵轻轻叮嘱一声，霎时间她们脚下的气剑载着她们如光如影，化为一道青芒在桥腔里飞快地穿梭起来。

就在她们刚出了封闭的桥腔，掠上万里苍穹的时候，那深陷于碧蓝海水里的极乐桥忽然间虚幻起来，细细看去，冰蓝色的桥体上开始出现细微的白色裂纹，紧接着像是蚂蚁蠕动噬咬般飞快地蔓延开来，在烈日照耀下闪动着诡异的白色强光。

轰！

风平浪静的海水彷佛沉睡被搅扰的神，巨浪带着滔天的怒意排山倒海而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裹带着千钧之力的浪峰狠狠地撞上了极乐桥的桥身，加剧了桥上裂纹的蔓延。

陆灵撇开头，以避免那耀目的白光给眼睛带来的灼热刺激感，却抬头仰望那轮高悬正空的太阳——极乐桥损伤很严重，上边的人定会借题发挥，毕竟也沉默了多时，可不像他们的风格。

收敛了思绪，陆灵刚一俯眼，就对上了一双澄明清澈的眼睛。

“……”陆灵搜肠刮肚，发现自己不太适合安慰人，只好干巴巴地憋出一句，“好了，没事了。”

刚才那风浪确实称得上声势浩大，秦芷那丫头想必被吓着了，不然也不至于乖乖听话，抱陆灵得这么紧。

“师尊，”秦芷一眼就看出了陆灵眼里闪动着的殷殷关爱之意，当即便极为上道，“刚才真是太可怕了，还好有你护着阿芷，才有惊无险。”

说罢，双手便又抱得更紧了些。

“咳咳……”陆灵顿觉腰间一阵猛力，勒得她忍不住咳嗽起来，“倒也不必抱这么使劲。”

秦芷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可是人家还是害怕呜呜呜……”

话音刚落，秦芷还没来得及后悔，便听到陆灵的冷笑声在头顶响起：

“那你怕不怕师尊给你踢下剑去啊？！”

靠靠靠！秦芷后悔不迭，表演痕迹太重，被陆灵给发现了！

为了避免生命危险，秦芷当机立断，放开了陆灵。然后在陆灵暴躁的凝视下，熟练地牵起陆灵的衣带，厚颜道：“师尊总是刀子嘴豆腐心，肯定不会那般做。”

陆灵冷哼一声，似笑非笑道：“你牵我衣带又如何解释？”

“阿芷怕摔下去，摔下去了师尊也要心疼哒！”

陆灵萎了。她又不是不知道秦芷那丫头舌灿莲花，黑的能给说成白的。陆灵意识到自己真是自找的不痛快，才忍不住和秦芷这小丫头辩论。

青龙门。

悠长绵厚的钟声接连响起，一声紧接着一声，直教人听出了几分催命的意思。

“铛铛档——”外事堂负责通报一名女弟子满脸严肃，慌张地敲响通报钟声，看向谷口的目光紧张又畏惧。

“怎么还不来？你们青龙门的面子也太大了些！”一个精瘦又矮小、身着红色锦袍中年男人在谷口背着手，对那外事堂的女弟子质问起来，嘴角的两撮细长的八字胡随着他冲得不行的语气翘得老高。

他身后两名着银色甲衣、戴着头盔的两名年轻人，左手轻扶腰间的剑鞘，右手按着剑柄，脸上神色甚为神气，像是随时随地就要拔剑干一架似的。

安羽被搅扰得心神不宁，没法修炼，心头带着几分恼怒——这大白天的，能有什么事要这样敲钟？即便是师尊回来了，也不必催得这般急！

她倏地起身，一阵风一般地掠下山来。

刚到外事堂，见那女弟子还在鸣钟，安羽不觉大怒，训斥道：“师尊不过离了山门几日，你们便这样无法无规起来！什么事用的着这么催命似的？”

她等不及那女弟子答话，向谷口看去，两个天兵和那个中年八字胡映入眼帘。

安羽疾步上前，面带微笑道：“不知仙君下降，有失远迎。”

那中年八字胡冷哼一声，却不走，上下打量安羽一眼，口气傲慢无礼：“你便是青龙门的陆灵？”

见这人倨傲无礼，开口就直呼陆灵大名，安羽心头一阵不爽，收起了面上微笑，“师尊她出门数日未归，还请仙君进门稍等。”

中年八字胡怪笑一声，阴阳道：“你们青龙门好大的面子，竟敢叫我好等！”

说罢背着双手，慢悠悠地进了大门，在议事堂正中的位置大剌剌地坐下了。随行的两个天兵哐哐往他身后一站，木雕泥塑般地盯着大门口。

安羽也不令人倒茶，慢悠悠地出了门，去找那个外事堂的女弟子。

“安师姐怎么来了？”那女弟子才白挨了安羽一通训斥，此刻见到安羽仍然有些害怕，垂着头不敢看安羽。

“才是我没明白状况，错怪了你，还请你不要往心里去……”安羽拍拍那女弟子肩头，真诚地道歉。

女弟子受宠若惊，小脸一红，正讷讷说不出话，忽然身后传来一声略微沙哑的“安师姐”。

却是楚霏来了。

“你们在聊什么？”楚霏走上前来，看了一眼那女弟子，脑海中搜寻了一阵，不知道姓名，遂放弃称呼。

“没什么，一点小事。”安羽看了一眼楚霏，正好撞进对方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她像是触电了似的，赶紧别开头，吩咐那女弟子下去了。

楚霏显然就是来找安羽的，她已经开始找话题了：“听说上面来人了？”

“嗯。”

“什么事？”

“不知道，找的是师尊。”

安羽说完，又觉得和楚霏的对话实在有些尴尬，她又补充道：“人就在议事堂，你可以去看看。”

“好。”楚霏答应着，抬步便走，又发现安羽没来，回身道，“安师姐不来么？”

安羽刚一抬眼，便撞进楚霏那漆黑的瞳孔里，她立刻触电似地别开头，小声地说：“我还有事，就不去了。”

嗐！怎么一副自己欠了楚霏的语气！安羽你要支棱起来啊！

楚霏呆了呆，小脸一红，强作自然道：“那我也不去了。”

两人在谷口磨磨蹭蹭许久，却听钟声再次响起，接连三下，安羽往谷口看去，一红一白两个身影踏着剑而来，在谷口停下。

秦芷一手抱着陆灵胳膊，大部分重量都依靠在陆灵身上，一手揉着眼睛，嘀咕道：“好困啊，我几天没睡觉了……”

陆灵看她一眼，由着秦芷靠在身上，无奈道：“别胡乱揉眼睛，会瞎的。”

“师尊，”安羽迎了上去，神情十分严肃，“上面有人来了。”

“什么时候？”陆灵眼神暗下来，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秦芷，“我这就去看看，你带你秦师妹回去歇着吧，她累了。”

秦芷困得迷迷糊糊，猛然听说什么“上面的人”，想起极乐桥那些事，心里便猜得差不多了。她东倒西歪地站直了身子，对着安羽摆摆手，“我不困，我陪着师尊。”

秦芷说完，转头已经和楚霏聊了起来。安羽模糊听见了“晋级”、“开光”几个词，这才注意到秦芷居然已经是开光期了。

陆灵踏进议事堂，随意扫了一眼那中年八字胡锦袍上的花纹图样，又想起极乐桥上发生的事，心里已有了底，“司设仙君有何贵干？”

她随意挑了个位置坐下，秦安楚三人也随即站到她身后，一脸严肃地和那两天兵小眼瞪大眼。

不对，她们三是大眼，那两天兵是小眼。

中年八字胡一瞪眼，傲慢得很：“你就是陆灵？你干了什么还需要本大人来告诉你？”

陆灵的垂着眼，目光散漫地发散开来，没有焦距，“极乐桥若是需要修复，陆某不会推卸责任。”

“嘿嘿！”中年八字胡怪笑一声，“你们想破坏便破坏，想修便修，好自由！”

陆灵没有抬眼，“司设仙君想怎样？”

“你这是——”中年八字胡忽然注意到陆灵身后正瞪着他的秦芷，伸手一指秦芷，“还有你那个徒弟，你们两在极乐桥上肆意用技法，御剑通过，视桥规若无物，因此损坏了极乐桥，已是触犯了天条！”

“胡说！”楚霏安羽二人都被这声中气十足的声音吓了一跳，却是秦芷正睁圆了眼，死死盯着中年八字胡，“极乐桥乃由远古魔神共修，由魔界、大陆参与维护维修，要问责也该是魔界来问，与天条有什么相干？深文周内学的不错，司设大人。”

“阿芷，”陆灵回头看一眼秦芷，示意她不要多说，又回头看中年八字胡道，“当时彘兽出现在桥腔里，情况非比寻常，若是换了司设大人，是不是要束手等死？”

“至于有没有触犯天条，”陆灵的声音冷了下来，“还得看司设大人请不请得动我和阿芷。”

“你们别给脸不要脸！”中年八字胡腾地站了起来，他看出陆灵身后的秦芷修为尚弱，便对那两个天兵道，“去把那小丫头抓起来！”

“我看谁敢！”陆灵仍坐在原位，浩瀚磅礴的气息随着冰冷的语言发散开来，议事堂内的空间顿时萦绕着浅浅的青色，那些修为低一些的弟子都感受到霸道无匹的压迫感，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秦芷却并未感到自己有任何不适感，她惊讶地一低头，却发现部分青色的灵气浅浅地萦绕在她身上，形成一个透明却很有安全感的保护层。

再看楚霏安羽二人，脸色都有些苍白，安羽额头上甚至开始渗出些汗珠。

两个天兵、中年八字胡的情况也比安楚二人好不到哪去，三人眼中都是满是惊异，顿时大受打击，再没胆上来找茬了。

中年八字胡一路出了议事堂，站在门口喊道：“你们青龙门都敢和天界对着干了！迟早等着后悔！”

不等陆灵下逐客令，三人便掉头滚了。

安羽难掩震惊，忍不住道：“师尊，你们去魔界了？”

“嗯。”陆灵淡淡地点头，转头看秦芷，“走了阿芷。”

安羽看着那两人远去，怔怔地出着神。

“安师姐，”楚霏走到安羽面前，低声问，“在想什么？”

“你说……”安羽犹豫着，“魔界是什么样的？”

“啊？”

楚霏呆了一呆，她以为安羽要问的是陆灵如何如何，却没想到安羽要问这个。楚霏没去过魔界，但她有自己的看法。

“大陆、天界、魔界，”楚霏压低了声音，“甚至另一个位面，其实只要主生物是灵智类，都是一样的。”

“这样么？”安羽想着楚霏的话，竟觉很有道理，她微微一笑，对楚霏道，“能再说一些你对于这方面的观点吗？”

楚霏又呆住了。

她头一次看到安羽这样的神情，那个微笑很真诚，让她心忽然跳得很快，和平时一点都不一样。楚霏小脸一红，强作自然道：“其实说开了来，不论是魔族、兽族、神还是人，妖还是人，都是一样的、平等的。并没有正义和邪恶之分，只有绝对的利益……”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声音便随着那轻风飘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