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这么久以来，头一次听见陆灵的心声。

像沉默多年的深海底，有什么生物悄悄地苏醒了。

秦芷试探着，用陆灵刚好能听清楚的声音说：“鲨鱼好可怕哦！”

她没有得到回应。

像是石子扔进深湖，泥牛沉入大海，秦芷再没有听到陆灵的心声。

脚底下一轻，秦芷已经随着陆灵一起站上了极乐桥。

桥面在日光的投射下呈现一片近乎透明的奇异的冰蓝色，完美地和底下的海洋融为一体，若是不留神，便会让人有一种在海面上行走自如的错觉。

桥上很宽阔，可容纳十来个人并排轻松地行走，可是却半个人影也无，纵眼望去无尽幽深，不辨前后。

修为被自己压制下来，秦芷无法看到很远的地方。她极力睁大眼，更多的光线争先恐后地涌进那双黑曜石般清澈的眸，却照不亮桥的尽头真正的模样。

那尽头通往一个另类的、让这片大陆上大部分族群都感到嫌恶和危险的世界。

心底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凉，秦芷没有在意。那股凉意自内而外开始散发开来，秦芷如坠冰窖，感到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一个激灵，抬眼看陆灵，后者却悠然自若，似乎并没有感到冷意。

秦芷感觉自己冷得莫名其妙，“师尊我……”

“别乱看，抓紧我。”陆灵忽然转过眼来，拉起秦芷的小手，温声叮嘱她。

带着暖意的青色灵气从陆灵掌心汩汩涌出，沿着她们掌心贴合处，传进秦芷的经脉里。寒凉渐消，暖意渐起，秦芷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棵冬天的树，终于见到了春日的阳光，心底忍不住要开出一树繁花来。

她的小手如初生的枝条般柔软而富有生机，一步一步地穿过陆灵的指缝，和她十指相扣。

她是攀援而上的凌霄花，而陆灵便是那棵在每一个严冬里坚信她会守着她们的约定，在春日到来的那天勇敢地破土而出，紧紧倚在她身边，她们携手走过春夏秋，周而复始。

陆灵感受到了秦芷的小动作，俯眼看她，眼中翻涌着蔚蓝的海浪和金色的日光。

“阿芷害怕。”秦芷开始卖萌撒娇。

“跟着我就好。”陆灵收回目光，牵着秦芷往前走。

前方的深渊里没有光，极乐桥也小心翼翼、默不作声地延伸下去，像是一个卑微又奸诈的奴仆，忠诚地为那潜藏在黑暗里的巨型怪物带去美味的猎物。

海在不知不觉间越来越深，日光再无法穿透下来，极乐桥沉默地陷入昏暗的深海。

极度荒远的安静中，两人走路那极为微小的“哒哒”之声也开始在这片空间里回荡起来，层层叠叠，一浪接一浪地此消彼长。

秦芷目不能视，那哒哒之声还难听，顿觉难熬。她仰头看陆灵，大声问：“师尊，我们还有多久才到？”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被她刻意放大了的声音此刻在桥上来回碰撞弹射，响度便极为感人，秦芷被自己吵得头晕目眩。

“……快了。”陆灵目视前方，袖袍一挥，给秦芷耳朵覆上浅浅的灵气薄膜，那四处乱撞的音源瞬间弱了许多，跑到别处去了。

秦芷摸着耳朵，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一波音浪迎面呼啸而来，裹带着大量负面的情绪，影为至而声先临，凄厉的女声，嚎哭的童声一浪高过一浪，秦芷猛然听了一耳朵，便被感染了，一阵无名的悲伤和怒火涌上心头，她一把撒开陆灵的手，只想痛痛快快地捂着脸肆意嚎啕。

陆灵一把抓起秦芷的手，那头却像是一头不驯的小鹿般，死命地要挣开她的束缚。“阿芷！”那一波音浪此刻才至她们跟前，却倏尔转了个急弯，避开了陆灵，直冲秦芷心口撞去。

陆灵无奈叹气，一手搂住小姑娘的清瘦的肩，把秦芷按进了怀里；另一只手中幻化出气剑，对着那音波劈了下去，桥腔这片黯淡的空间里立时亮起一片新月般的弧形青色光芒，一闪而逝。

下一刻，那音波四散着炸开，一阵阵不甘的哭喊声如烟花般裂开，风卷残云般逃向远处，这片空间里又恢复了昏暗和沉寂。

“好了没事了，阿芷。”手中的气剑也随着音浪的消失而弥散于黑暗里，陆灵落下手，去抚秦芷的背，却又停在半空。

小姑娘停止了抽泣，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眶上还有残泪簌簌流下，在脸上开出两条小河。

陆灵垂下双手，俯眼看见梨花带雨的秦芷，心头一阵不妙。

那双桃花眼里浮现出几分恼意，陆灵站直了身子，似笑非笑地看着秦芷：“这便宜占得还好么？”

秦芷一呆，惊觉自己正双手环着陆灵，整个人似柔弱无骨的妖精似的贴在人家身上，还扬起朦胧泪眼勾人——

干得漂亮！秦芷默默地给自己点了个赞。

心里是这样想，待要嘴上说出来，秦芷却又缺了几分火候：“师尊的便宜，那能叫占吗？”

“是吗？”陆灵不介意收拾一下这个熊宝宝。

然而秦芷并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还在嘻嘻哈哈：“师尊可以占回来的，阿芷不介意！”

“……”陆灵感觉自己彻底萎了。

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巾！

她总不能躲在秦芷怀里哭，然后眼泪全擦秦芷衣襟上吧！

为人师表，陆灵自认为做不出这种事。

她决定换个方式，曲线救国：“回去给我把衣裳洗了。”

秦芷：“就这？”

师尊您说的占便宜，指的是我把您衣裳哭脏了？！

好吧陆灵又不是头一次这样，她不该大惊小怪。

自从陆灵一击斩破了那音浪攻击后，极乐桥上虽然时不时会有别的音波怪物围绕在她们周身数十米的地方打转，但都摄于陆灵的威力，不敢再上前找死。

因为先前秦芷吃过大亏，陆灵便死死攥住了她的手，不许她再挣开了。

两人的掌心相贴在一块，不知是谁的掌心渗出了细细的汗珠儿，最后两人手掌都沾上了，温热又湿腻。

秦芷有些心猿意马，心跳得很快。“师尊你有点体虚，出那么多汗。”

？

陆灵冷笑一声：“魔界还没进，好徒儿就先学会恶人先告状了！”

秦芷眨眨眼，一赖到底：“等回去阿芷一定多采几颗万年灵芝给你补补。”

“到了。”陆灵平视着前方，打断了秦芷的话，语气间罕见地透露出几分不寻常的意味。

秦芷抬眼看陆灵，心头忽然有些嫉妒那个故人了。

即便已经灰飞烟灭，可还是让陆灵心心念念，每年不忘的，这六界之中只此一个了吧。

若是自己有一日也形神俱灭，陆灵会怀念那人多一些，还是自己多一些？

这本就是一个假设的问题，即便要问的人就在身旁，秦芷也无法得到答案。

她有些丧气地垂着头往前走，却在下一瞬闯入一个明亮灿烂的世界里。

在极乐桥上的时候，秦芷曾在想，那人最后是葬在什么地方的？她想了许久才忆起那是个再荒凉不过的小岛，四周有赤红滚热的岩浆在翻滚喧嚣，温度高得没有人愿意靠近——没有星光，没有虫鸣，只有无尽的孤独与寂寞。

她以为桥上如此黑暗，所到之处必然也是极深极沉的黑暗所在，却不想这条路通往的，是一个如此光明灿烂的所在。

天光在处于地底深处的魔界是很奢侈的东西，可是在这里却稀松平常，大大方方地倾洒而下，落于密布在小岛表面的各种富于生机的植物上。

这里会有清风虫鸣，有璀璨星光。

陆灵俯眼看秦芷，松开了后者的手往前走，“这里是……”，一时竟想不到合适的措辞，陆灵想了一会，才补充道，“这里便是冷栀的陨落所在了。你不认识她。”

陆灵没打算同秦芷讲起冷栀。她往前走了两步，便随意地坐在地上。

秦芷默默地跟在陆灵身边，看着后者轻轻一挥袖袍，一堆数量可观的、码得整整齐齐得酒便出现在陆灵手边，堆成了小山。

原来她那天去人间，买了这么多的酒，是为了冷栀。

陆灵垂着眼皮，看也不看便抄起一小坛酒，干脆利落地拍开泥封，径直往口中倒。酒液哗啦泠泠淙淙如清冽的泉，一部分流进陆灵口中，一部分洒了出来，顺着一截修长的玉颈蜿蜒往下，迅速地浸透了那轻薄的白绢。

秦芷呆呆地看着陆灵，昔日清冷淡薄如九天谪仙一般的女子此刻眉眼间已然染上几分人间愁意，只管举着酒豪饮，恰似失意的剑客、怀旧的幸存者。

陆灵感应到了秦芷的目光，她将喝空的酒坛随意往身边一扔，又抓起一坛新的，转眼看着懵懂的小姑娘，一扬手，轻笑一声，“要试试吗？”

秦芷看看陆灵，又看看后者手中的酒，伸手接过那不算小的酒坛，小小地啜饮了一口，却深觉索然无味透了。

敢问这世间还有什么酒，能比陆灵那一抹浅笑梨涡里所盛的琼浆玉液更让人想要酩酊大醉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