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3

傍晚时分的学校热闹又安静，相伴的人说说笑笑，一起吃晚饭或者回寝室又或者出去玩。孤身的人垂眸走得或慢或快，寂寥无声。

地上的落叶比之前多了，秋天无息而至，是她最不喜欢的季节。

心情可以因为任意一片枯黄的落叶变沉闷，也可以因为随意吹过的秋风变得萧瑟。

幸好路灯昏沉，橘黄灯光下一切都蒙上层模糊，她也可以把自己突如其来的情绪藏得很好。

生活还是越忙碌越好，最好能忙到一眨眼就把每个秋天熬过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们没怎么说话，看不清夏彦乔侧脸上的神情如何，像在沉思又像在放空。

走到熟悉的路段，隔老远就注意到了体院明亮的灯光，是她经常在晚上用来当路标的建筑。

身边的行人渐少，两侧的树木高挺，走过一段斑驳的林荫路，灯光被树叶分割。

路况变得空旷，还有几片树叶耷拉在黑色天际的幕布上。

宁秋安微仰头就看到了“音乐楼”三个字，夜色下的粉色更暗，镀金的字映了些远处朦胧零星的光，浅淡地折射。

白天路过这里的话更好看，粉色的墙，金灿灿的字，悠扬飘出的琴声，时不时还有人的练嗓声。

那种空灵飘渺的声音能瞬间洗涤心灵，每次走过这里都很放松。

她记得自己手机里有一张照片是第一次经过这里的时候忍不住驻足掏出手机拍的，屏幕里“音乐”两个字衬着旁边树上盛开的樱花。

格外好看。

想到这里她又有些恍神，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些，今晚的音乐楼也一样那么深刻。

夏彦乔侧过身看她，“到了，我们一起进去。”

“嗯。”宁秋安收回视线应了声，心情很微妙。

这是她第一次进音乐楼。

大门口矗立着几根方柱，分成几块区域，空间感十足，旁边有个自助咖啡贩卖机。

“练琴累了我就会下来买咖啡喝。”夏彦乔自如地抬手跟她介绍着，“有一天我大概喝了十杯？”

语气有些不确定，他摸了摸后颈笑道：“总之，味道还可以。”

进门后大厅里有个钢琴角，周围放了几个软沙发供人坐着休息。

“平时大家路过会在这里弹几下，也会有人路过跟着坐下来听。”

“然后开始相互指点。”他像是想起那副热闹的场面，忍不住笑着轻摇了下头。

“你弹过吗？”宁秋安问。

夏彦乔微抬起右手，她一下子反应过来，“弹的话也只用左手？”

“也对…”她喃道，有些感叹，“自古钢琴古吉不可兼得。”

“嗯，”他沉声应，垂眸看自己的手，“右手留了点指甲不好弹钢琴。”

钢琴主要靠指尖来控制，有指甲的话受力会不均匀。

虽然她的声音低但他还是听到了，“你专门了解过吗？”

“古典音乐。”

宁秋安的视线还落在钢琴上，淡淡地启唇，声音平缓有些出神，“嗯，不仅古典吉他，对古典音乐都挺感兴趣的。”

最开始接触古典音乐应该是在音乐课上的曲目赏析，老师总是会放一些教材上安排欣赏的曲子，告诉大家闭眼感受。

然后睡倒一片同学，音乐课就是大家的补觉课，特别好睡。

古典乐无疑是枯燥无味的，但她却莫名能静下心来，闭眼时不经意蹙起的眉会随着音乐慢慢松开。

那时候的她只把古典当纯音乐、当白噪音，放在耳机里隔绝外界的喧闹，好让自己专心做手里的事。

后来，在那段最难过的时光里，她想让自己冷静，回归正道专心学习，却无意被耳机里播放的曲子打碎了所有伪装。

戴着耳机哭得稀里哗啦，没有一点声音的，只是流泪。

她想，自己就是从那一刻起爱上古典音乐的。

一直默默陪伴在自己身边的，突然唤醒自己的。

“当然也只停留在最表层的感兴趣，”宁秋安回神解释，语调藏了落寞但认真，“什么什么曲目都不太懂的。”

要想真正懂得音乐是一件很难的事，每首曲子都不容易。

她只是个过客，路过琴房的走廊时听到琴声，透过一扇门窥见另一片天地。

闭上眼，只要聆听就能去到的地方，能瞬间翻开心底的感情，仅此而已。

“喜欢就够了。”夏彦乔转过头看她，一字一句的真诚，“充分足够。”

她扬起抹笑，被他的话触动，心底有暖流缓缓而过。

依旧看着钢琴，宁秋安还是忍不住感慨，“虽然有人调侃是自封，但确实有说法称世界三大乐器是古典吉他和钢琴、小提琴。”

“可惜乐器王子古典吉他跟它们比起来显得那么小众。”

“对啊…”夏彦乔双手插兜，身子微向后仰了些，轻吐了口气跟着叹然，“可惜我们古典吉他像个流落在外的异域王子。”

就算提到吉他，大部分人也只知道民谣吉他和电吉他。

“但没关系。”他的声音磁性好听，双眸漾着灯光，“我们知道。”

“只要有人知道，它就永远存在。”

不需要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它依旧是辉煌的乐器王子，总有人臣服、有人虔诚。

夜晚的音乐楼也明亮，人没白天的多但也比其他楼热闹一些，总有些或深或浅的乐器声。

他们站在大厅里，对着钢琴角聊古典吉他，聊它被忽视、嘲笑、误解……

聊弹古典吉他的人被嘲笑拿琴姿势像在弹琵琶、聊古吉的声音有些小在重奏里被其他乐器压得听不见、聊有人嘲笑古吉只弹不唱……

古典吉他就是这样小众，哪怕被看到也免不了有一些偏见。

边聊边走，夏彦乔的笑一直挂在唇角。除了本专业的，他很少认识有人那么了解古典吉他。

他们聊了许多多关于古典音乐和古吉的事，宁秋安听得认真，一双杏仁眼里都是专注，眸底的光明亮。

走楼梯到了四楼的琴房，今天是周末基本没人，夏彦乔熟稔地开门摁亮灯。

琴房里有好几把椅子和谱架，椅子旁还有脚凳，他走过去拿旁边靠墙立着的琴盒。

顺手拉了把椅子给她坐，脸上带笑语气温和，“你先坐。”

她听着他的话坐下，看到他半蹲在地上开琴盒拿出了吉他。

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夏彦乔勾了个脚凳过来，找准位置放好，用左脚踩了上去。

两腿自然地稍张开，吉他琴腰的凹弧搁在左大腿上，琴底靠右腿，整把吉他就这样乖巧地放在两腿间。

吉他靠近身前，夏彦乔的右手随意地搭在吉他上，手自然下垂，保持半握着的放松状，左手握住琴颈，简单地调了下音。

标准的古典吉他持琴姿势，轻松自然，像是练过了无数次。

“下面我要为你做一件特别的事。”他清冽的声音在空旷的琴房里格外清晰。

没有想到他会为自己弹古典吉他，宁秋安眸色微亮，手指蜷缩，抓紧了摘在身前的书包。

眼前的他神色认真，没有看谱子，垂眸看着怀里的吉他，左手摁弦，右手轻轻拨弹起来。

熟悉的曲调响起，吉他圆润清亮又有些醇浓的声音缓缓蔓延开。

她的眼眶莫名有些涩，下意识垂下视线没再继续看他。

目光所至是他拨弦的右手，和第一次看他弹唱时的场景重合。

舒缓轻柔的旋律在安静的琴房飘扬着，没有呼吸声，全世界只剩这首曲子。

她的歌单里循环次数最多的古典吉他曲，陪伴了很多个失眠的夜晚。

泰雷加的Lagri(泪)，是一首简单经典的吉他曲。据说写的是孩子欢笑时流下的泪，也有人说是思念家乡的曲子。

但于她而言，是秋天的泪，是夜晚的无数思绪。

现场版的泪，他弹得认真。

每个音符都像刻在她骨子里，眼底慢慢蓄起了薄雾。宁秋安停止一切思考，所有的感官只剩听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