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儿，药来了，趁热喝！”

粗犷的声音传来，印有富贵牡丹的大红门帘被掀开，一个面容堆着笑的中年男人端着一碗药走进，殷切地递向床上坐着的人。

林吉皱着眉，面色略微苍白，用手挡住老旧窗外刺眼的日头，透过指缝看到中年男人逐渐清晰的脸。

随即呆住，双眼陡然变得通红，不敢置信一般，脑袋猛地转向四周，打量起房间熟悉又陌生的一切。

“儿子你没事吧！”

林父林如龙赶忙把药碗放到一旁，走进摸了下林吉的额头，焦急起来。

“怎么烧成这样，要去卫生所看看吗？算了，我把大夫叫到家里吧。”

看着父亲这样操心的神态，林吉终于抑制不住情绪落下泪来，起身一把抱住林如龙。

“爸！”

林如龙身子一僵，不知道有多久这个败家的儿子没有唤过自己一声爹了。

“又想要钱了？要多少直说。”

林母苏琴也进了门，手指指了下林如龙，摇着头，略微不满，“你啊，成天惯着他，早晚惹出毛病来！”

可下一刻她还是忧心地看着林吉，目光的关切做不了假。

“我惯什么了惯，辛辛苦苦赚这点钱不就是拿来花的吗？都和你一样节省，咱们俩死了连棺材都不用买了，埋地里了事！”

林如龙不忿道。

林吉双眼猛地瞪大，脑子里几十年的记忆全部苏醒。

他彻底意识到，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觉，自己重生了。

从四十岁重生到十八岁。

这一天，是一九九零年一月三日！

他真切地记着这一天，一辈子不能忘记。

往后的数十年人生，这天发生的事情每每在他脑子里打转。

随着时间愈发深刻，不断地刺痛他的心。

父亲林如龙念过几年书，虽然也就是混了几年，眼界到底比村里许多人强得多。

改革开放之后的几年里，一些思想的浪潮终于顺着祖国的东南传到了北方的内陆。

在投机倒把罪大恶极的思想还深深印刻在许多人几十年经验的人生中时，林如龙早早打听起做买卖的方式。

在许多人不看好的情况下，在镇上开了个批发部。

几年下来竟真做出了样子，成了村里他那一辈最有钱的一个。

秉承着有钱就花的信念，林如龙对自己这个儿子也是关心得很。

吃的用的都是买的他能买到的最好的，儿子要钱，限度内他往往大方。

这一切的终结，却是在今天。

一九九零年一月三日。

林母苏琴说得没有错。

仗着老子有钱，林吉真的被惯坏了。

可二老从没有想过，自家儿子会养成赌博的毛病。

前段时间，林吉欠下整整五万块！

哪怕林家有钱，可在目前人民币购买力远超后世几十倍的情况下，五万块足以掏空林家的家底，从北关村第一富变成一个笑话！

林吉大病一场，不是因为别的，就是被吓的！

他再浑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且根本不敢对父母说一个字，自己又丝毫没有能力解决。

林吉清楚地知道，今天，讨债的会来。

也就是今天，林如龙和那些讨债的起了争执，生生被打断一条腿。

林母苏琴则被气出了毛病，第二天起床头发白了大半。

真真切切地一夜白头。

即便如此，他们最终还是默默把付出多年心血的批发部卖掉，凑下能凑到的所有的钱，扛下无数人的指责和嘲笑，替林吉还上了债务。

咚咚咚！

猛烈的敲门声突然响，门外一阵喧嚣。

林吉紧握双拳，随即深吸口气，恢复平静。

苏琴赶忙走向门口，招呼道：“来了来了！”

一打开门，几个纹身壮汉堵在门口，他们身后，一众北关村民围着靠近，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叫林吉出来！妈的，到日子不还钱，耍我们玩呢！”

苏琴皱起眉，生活早已让她懂得在外人面前收敛情绪，她挡在门前。

“吉儿病了，不适合见人，欠多少钱，我给。”

“呦呵！不愧是林家！你是那小子妈吧，行，你都这么说了，我们哪还好意思拒绝！”

“这小子欠我们五万，今个，一分不少都给我拿出来！”

为首的壮汉李明嗤笑一声，伸出手来。

苏琴一怔，转而冷笑起来，“你们想钱想疯了吧，五万，怎么不说一百万呢？！信不信我去局子告你们讹诈！”

几个壮汉目光瞬间冷冽，不怀好意地盯着苏琴。

李明则哈哈大笑。

“你儿子还没告诉你们他做的事啊，正好今天摊开了讲，把事情处理完就妥了！”

说着，他从口袋摸出一沓欠条，舔了下大拇指，翻出几张，摆在苏琴面前。

“两张两万加一张一万的，都在这儿，看清楚了！”

苏琴心头一紧，抢下欠条死死地盯着。

李明抱拳嗤笑。

“林吉亲手签下的名，还要怀疑吗？”

“放你妈的屁！我儿子会和你们这群混子扯上关系？”

身后林如龙洪亮的声音顿时让苏琴忐忑不定的心安定不少。

林如龙走进，安抚地拍了拍苏琴后背。

就算儿子再怎样败家，也不可能欠这么多钱！

“我看你们不见棺材不落泪啊，不还钱就给我等着挨打！”

李明目光陡然阴鸷起来，身后壮汉们的棍子在各自手上轻敲着。

“老子入江湖这么多年怕你们不成！”

林如龙扯开袖子就要冲上去。

“爸！”

林吉从屋里出来，叫住林如龙，没有血色的脸上露出浓浓的歉意。

这份从未在儿子脸上出现过的歉意让林如龙心神猛颤了一下。

“龟儿子舍得出来了？妈的知不知道老子和你爹妈浪费多少口舌！”

李明一棍子狠敲在铁门上，剧烈的声音牵动了所有人的心。

“吉儿你快回屋，别又着了凉，这几个杂种假造几张欠条就想讹咱们家，我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林如龙连忙扶住林吉，焦急又担心。

林吉紧捏拳头，几乎把掌心抠出血来，强自镇定道：“爸，这欠条……是真的，我赌博欠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