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棠的酒还未醒透，人尚有些醉意。

只见他双颊泛红，目光迷离地盘膝坐在廊下的蒲团上，一手撑着脸，一手扶着膝盖，哑着嗓子，缓缓与叶雪烛和顾寒时讲道：“多年前，得知我爹有收集角韘的喜好以后，我便有心去了解了一下角韘这物件。

据我所知，在咱们大夏，韘最早只是在射箭时做护指之用，也不知从何时起，韘渐渐衍变为一种配饰，深受富商巨贾的喜爱，之后许多达官贵人，甚至皇亲国戚也都纷纷以韘来作为配饰。

既是配饰，材质自然是越贵重越好。

讲究的韘一般都是以玉石或翡翠雕琢而成，再贵重些的则是以珊瑚或是象牙为底，再镶嵌些宝石上去。

据我了解，咱们大夏自古就没有将动物的骨头或是角雕琢成韘，作为配饰的风气，就只有青芒草原上的蛮人，历来就有以动物的骨头和角制成韘，用以佩戴的传统。

照此推断，那枚被窃走的角韘，很有可能来自青芒草……”

话未说完，华棠就慌忙侧过身，双手捂着嘴干呕起来，显然还因先前的饮酒过量而不适。

叶雪烛见状，赶忙倒了一碗温水递上去。

华棠接过，一口气灌下半碗，才觉得好些，于是又急着与叶雪烛和顾寒时二人讲道：“青芒草原上的蛮人，祖祖辈辈都以游牧捕猎为生，极善骑射，只要是男人，都会佩戴韘，做护指之用。

我听说，每个蛮人部族，都有各自的代表图腾，他们会将本族的图腾，雕刻在自己佩戴的韘上，韘上装饰的花纹越是繁复华丽，就说明这个人在部族中的地位越高。

那枚被窃走的角韘，上头雕刻的花纹，可以说是极其复杂精致，那头叫不上名字的神兽，更是雕刻的栩栩如生。

倘若那枚角韘真是来自青芒草原，那么那枚角韘原本的主人，应该是位身份十分尊贵的人。

老大，寒时，你们说窃走那枚角韘的人，有没有可能是那枚角韘的原主，或是那枚角韘原主的后人？”

得此一问，叶雪烛想了想才应说，的确有这种可能，接着又问华棠，“小棠，你可还记得那枚角韘上雕刻的花纹图样？”

华棠点头，“从北狄回来的路上，我时常拿它出来把玩，记得很清楚。”

“那你便赶紧去将那上头的纹样，在纸上画下来，画的越精细越好。”叶雪烛说，“回头咱们照着那图样去查，看那枚角韘上的图腾，是不是真的属于青芒草原上的某个部族。若是，也算是多了一条线索。”

华棠得了这话，立刻应道：“老大，不瞒你说，刚得到这枚角韘以后，我出于好奇，就派人去查过它的来历，却没什么收获。

之后，我又找了两个行家来瞧，行家只说这角韘是以成年驼鹿的角雕琢而成，以材质和雕刻工艺来判断，这枚角韘十有八|九出自青芒草原。

听了两位行家的话以后，我又找了几个蛮人朋友打听，想弄清楚这枚角韘究竟来自哪个部族。

可我那些蛮人朋友都说，从未见过这个图腾。

于是我就想，若这枚角韘当真来自青芒草原，那么这枚角韘的主人，要么是身在一个很小的部族，小到不为人知。要么就是他身在的那个部族，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全族覆灭，从青芒草原上消失了。”

在听到“全族覆灭”四个字时，叶雪烛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不由得就想到多年前从青芒草原上离奇消失的巫岚部。

顾寒时自然察觉到了叶雪烛的异样，也知叶雪烛为何会有此异样，于是也说让华棠将那枚角韘上的图腾画下来，他在青芒草原上的熟识颇多，可以帮忙问一问。

华棠二话不说，立刻取来纸笔，认真地勾画起来。

纸上的墨迹尚未干透，华棠就迫不及待地将画好的图腾，拿去给叶雪烛和顾寒时看。

图腾的最中央是一头模样奇特的异兽，异兽头顶生有一根独角，下巴上长了一撇山羊胡。

单从体态上来讲，这异兽生的与瑞兽麒麟有八分相似。

叶雪烛和顾寒时在看过以后，都道这异兽看起来很像是传说中的神兽白泽。

华棠闻言，摸着下巴打量了画中的异兽几遍，才道：“我记得书中记载，神兽白泽的额头上声有一目，腹部两侧也各生有三只眼，可这图腾里的异兽却没有这些特征啊。”

顾寒时道：“白泽只是传说中存在的神兽，谁都不曾亲眼见过，因此古籍中对白泽形象的描述都差别不小。

有说白泽是羊首虎身的，也有说白泽生有一只独角，身形似马。

不论这图腾中的异兽是白泽也好，其他神兽也罢，只要能查清楚这角韘的来历就是了。”

华棠对顾寒时的话深以为然，忙道：“寒时，那这事儿就拜托你了。”

顾寒时点头应下，“我定会尽力而为。”

见叶雪烛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纸上的图腾，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华棠不禁问：“老大是想到了什么？”

叶雪烛回神，应说：“我只是有些好奇，好奇淳王为何要费尽心力的托人去寻一枚角韘。

我听闻淳王殿下是个十分贤德勤俭的人，而严方知严大人更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从不阿谀逢迎。

淳王殿下应当不会只是出于自身喜好，而兴师动众，托人去为他四处寻找一枚角韘。

严大人则更不会为巴结淳王殿下，而为其奔波求人。

我想，这其中一定有什么情由。”

听完叶雪烛的话，华棠不禁叹道：“这些年来，我爹只一门心思的四处搜集角韘，似乎也不清楚其中的情由。退一步说，就算我爹知晓淳王要寻角韘的情由，也不会与我说。只可惜淳王英年早逝，没有留下子嗣，否则我倒是可以想法子去打听打听。”

话说到这儿，华棠又是一声长叹，“老大，寒时，你们不知，我祖母她每每说起淳王，总是长吁短叹，哀婉不已。

说在她那一众侄儿中，无论样貌，才干，还是品行，淳王都是最出挑的。

若非淳王因那场意外英年早逝，那如今的天下……”

华棠端起一旁的温水喝了几口，没再继续说下去。

“我听闻，淳王是死于一场山崩。”顾寒时道。

华棠点头，“那是建和二十四年的事，那一年我才两岁，还不记事，这些事都是我长大些以后，听祖母说的。

那一年春夏交接之际，岭南一代的雨水较往年格外多些。

在连下了七八日大雨后，渝州境内有多处河口决堤，酿成了极为严重的水灾。

灾情平复以后，便有人告发时任渝州刺史贪墨朝廷拨发的赈灾粮款，置数十万灾民的性命于不顾。

先帝震怒，立刻委任当时的内阁次辅，严方知严大人为钦差，南下调查渝州贪墨赈灾粮款一案。

可谁成想严大人却在南下的途中，不幸遭遇船难，出师未捷。

严大人是淳王的半个恩师，二人素来亲厚。

得知严大人的死讯后，淳王深感严大人之死蹊跷，于是自请南下调查船难一事，以及渝州的案子。

先帝见淳王态度坚决，便应允了此事。

可万万没想到，淳王刚到渝州界，就遇上山崩，殒命于从山上滚落的巨石之下。

先帝听闻淳王的死讯以后，悲伤难抑，导致旧疾复发，不到一个月就驾崩了。

从渝州水灾到先帝驾崩，这一连串的事可真是……”华棠摇头，觉得用一个“惨”字不足以形容。

叶雪烛道：“若说当年严大人遭遇的船难蹊跷，那么淳王殿下遭遇的山崩恐怕也有蹊跷。”

顾寒时点头应和，“有道理。”

“我也是这样想的。”华棠应道，“想来，当年既有动机也有本事炮制这两场‘意外’的，唯有……”

唯有当今圣上了。

叶雪烛，顾寒时，还有华棠三人心照不宣，各自了然。

华棠又道：“我听闻当年先帝因长年服食丹药，身体亏虚，终日病痛缠身，病重时甚至无法临朝。为安朝臣之心，也为安百姓之心，先帝便有心册立太子。

在先帝诸子中，淳王楚沛，以及静王楚澜，也就是当今圣上，都是无可争议的最佳太子人选。

论出身，静王本是一身份微贱的美人所生，后来那美人不幸染病过世，静王才被一直无所出的萧皇后收养，成了先帝膝下唯一的嫡子。

而淳王的生母则是后宫之中，位份仅次于皇后的陈贵妃。淳王也是先帝在世的皇子中，最为年长的皇子。

静王与淳王一嫡一长，单从出身上来讲，可以说是旗鼓相当。

论才干，静王与淳王也算是不相上下。

但在人心所向上，淳王却明显要比静王要更胜一筹。

相比性情孤高倨傲的静王，生性温厚随和的淳王更得人心。

因此，无论是前朝还是宗室，都更看好，也更希望由淳王来继承大统。

当年，淳王意外过世的消息一经传回，满朝皆惊，不少人都认为淳王之死过于蹊跷。

然而淳王已死，先帝也病倒，静王奉旨监国，大权在握。

眼见大局已定，众人只能将那份疑惑压在心底。

再后来，先帝驾崩，静王即位，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压在心底的那份疑惑，只能叫它彻底烂在心里。”

华棠捧起水碗，喝了几口温水润了润喉咙，片刻又道：“其实，我还听过一个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