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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一听名字,多数人都会认为,一尘书院之名,取自一尘不染之意。
叶雪烛原本也如此认为。
直到后来,叶雪烛了解到一些沈夫子来寒宵城之前的经历,才明白“一尘”这二字,取自别处。
一尘书院的院长沈彦沣,出生在临安城有名的书香门第。
而他自己也是临安城,甚至整个江南一代,有名的神童,小小年纪,就才名远播。
在沈彦沣十岁那年,内阁次辅严方知,回临安老家探亲,听闻家乡出了个神童,出于好奇,也出于惜才之心,严方知便派人将沈彦沣请到府上,想亲自考考这位小神童是否名副其实。
考过之后,严方知惊讶的发现,这位小神童竟比他想象中还要出类拔萃,于是当即决定将沈彦沣收入门下,做自己的弟子。
沈彦沣爹娘早逝,自小寄居在叔叔家,由叔叔婶婶带大。
听闻当朝次辅严大人看中自家侄儿,欲将其收做弟子,还有意将人带去京都城亲自培养,沈彦沣叔叔一家虽舍不得,却还是挥泪送别了沈彦沣。
严方知膝下无子,自打将沈彦沣收做徒弟以后,便拿沈彦沣当亲儿子一般疼爱。
而沈彦沣也不负严方知的疼爱与栽培,在建和二十三年的殿试中,高中探花。
成为了大夏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探花郎。
其实,以沈彦沣在殿试上的表现,足以拿下那一届的状元,只因沈彦沣样貌实在俊美出众,而大夏历来就有探花郎必须才貌俱佳的传统,于是才被建和帝钦点为当届的探花。
高中探花以后,沈彦沣便进入国子学,成为一名博士。
有严方知在背后照拂,沈彦沣的仕途可谓是一帆风顺,可他心里却常常会冒出辞官归隐的念头。
大夏向来注重门阀出身,能入国子学求学的,大都是皇亲贵胄家的子孙。
侯门王府出身的贵公子们,仗着家中权势富贵,大多性情傲慢,不思进取。
无论你是好言相劝,还是严厉鞭策,对这些公子哥儿都毫无用处,就只管随心所欲,优哉游哉的在国子学里混日子。
这令立志成为一个好夫子,将学生都培养成才的沈彦沣,感到无比挫败。
但他心里清楚,师父严方知对他寄予厚望,他不忍让师父失望,于是只好强压下辞官的念头,继续在官场,在国子学里忍耐挣扎。
后来,严方知在奉旨南下,调查一桩大案的途中,死于一场船难。
而之后不久,沈彦沣的夫人,也因一场意外香消玉殒。
连番遭受重击的沈彦沣,彻底心灰意冷,便辞去官职,带着一双儿女离开了京都城,去往寒宵城。
至于沈彦沣为何不回临安老家,而要选择这座西北边城,这与沈夫人有极大的关系。
沈夫人罗莞青也是临安人士,与沈彦沣曾是邻居,两人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
沈夫人娘家是开武馆的,因此,沈夫人与一般的姑娘不同,旁的小姑娘还在荡秋千,放风筝,扮家家酒的时候,沈夫人已经能舞动许多大人都舞不动的重剑了。
而沈彦沣的剑术,就是沈夫人亲自传授的。
沈夫人曾说过,她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生为男儿身,不可投军从戎。
若她生为男儿,一定要到西北,投入银甲军。
那可是大夏最功勋卓著的一支军队。
于是,在沈夫人过世后,沈彦沣便决定带着一双儿女来到西北,来到寒宵城,找到银甲军的统帅叶天钧,想要弃文从戎,替亡妻了却心愿。
后来,经过叶天钧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说,沈彦沣最终打消了从戎的念头,并在素来重武轻文,从未有过书院的寒宵城中,开设了城中第一间书院,并取名为一尘。
这个“一尘”并非“一尘不染”的一尘,而是取自“一时人物风尘外,千古英雄草莽间。”
沈彦沣一直都对他所有的学生寄予厚望与厚爱,希望自己的学生将来能成为风尘之外的英雄。
却不知在学生们心里,沈夫子早就是个英雄,真正的英雄……
叶雪烛带着一盏祈天灯来到一尘书院,恰好在门口撞见了华棠,华棠手里也拿着一盏祈天灯。
两人站在书院门口,还没说上几句话,就见顾寒时也带着一盏祈天灯,远远向这边走来。
顾寒时走上前,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门上的锁,与叶雪烛和华棠说:“都进来吧。”
华棠惊奇,不禁问:“寒时,你怎么会有这里的钥匙?”
顾寒时答:“我把这里给买下了。”
华棠闻言,更是惊奇,又道:“当年那件事以后,我费尽心思想将这里买下,重新修缮,留个念想。房主却道这宅子是他家祖宅,无论如何也不肯卖给我。寒时,你究竟是如何说服那个房主,将这里卖给你的?”
顾寒时言简意赅的回答说:“他母亲病重,我救了他母亲的命。”
华棠恍然,正要再与顾寒时说什么,就听先走进书院的叶雪烛发出一声轻呼。
华棠忙与顾寒时一道跟进去,紧接着华棠也与叶雪烛一样,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呼。
本该在五年前被烧毁的屋舍与庭院,竟然没有一丝大火烧过的痕迹,分明还是大火烧毁前的样子。
华棠怔忡许久,才回过神来,红着眼问顾寒时,“究竟花了多久的工夫,才能复原成这样?”
顾寒时答:“从买下到如今,三年多。”
华棠想说什么,却又怕一开口,眼泪就会忍不住往下淌。
动不动就掉眼泪,实在太不男子汉了。
于是,华棠便走上前,用力地抱了抱顾寒时。
另一边,叶雪烛则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的学屋,总觉得下一刻沈夫子和兰渲就会从里头走出来。
沈夫子会笑眯眯地递给她一颗酥糖,说不够还有,兰渲则会红着脸拉她到一旁说悄悄话,说她又为华棠做了一枚扇坠,打算过几日与她亲手绣的那只书袋,一同送给华棠……
从书院出来以后,叶雪烛问顾寒时,她以后还能不能再来。
顾寒时没言语,直接将之前的钥匙塞到叶雪烛手里。
叶雪烛才刚止住的泪,又忍不住涌了出来。
见叶雪烛哭得实在太凶,顾寒时心里慌乱,连忙示意一旁的华棠想想办法。
华棠急中生智,道:“寒时,你快抱住老大,你抱抱她,她就不哭了。”
顾寒时闻言,一脸惊愕地看着华棠,没有动。
华棠又道:“你不抱,我可抱了。”说着便作势要抱上去。
顾寒时见状,立刻上前,将泪流不止的叶雪烛按进了自己怀里。
华棠唇角微扬,冲顾寒时眨了眨眼,不必谢我,真不必谢我。
顾寒时红着脸,姿势僵硬地轻轻拍抚叶雪烛的后背,劝叶雪烛别哭。
叶雪烛趴在顾寒时怀里,果然哭得没那么厉害了。
半晌,缓过神来的叶雪烛羞愧的不行,忙不迭地向顾寒时赔礼,怪自己把人家的衣襟都给哭湿了。
顾寒时神情从容的道了声“无妨”,面色却红的惊人,不像是无妨的样子。
此番重逢以后,华棠总觉得叶雪烛和顾寒时之间有些古怪。
两人相处起来明显有些生分客气,不似从前那样亲密无间。
华棠为人率性耿直,正要问一问原本“天下第一要好”的两人,如今究竟在客气什么,就见远处有几个人,正提着灯笼,疾步向这边走来。
寒宵城虽然没有严格的宵禁,可除非有十分要紧的事,否则城中百姓很少会在入夜后出门走动。
成群结队出门的就更少了。
三人不由得警惕起来。
待那几人走近,三人才认出,那几人不是生人,而是恒泰兴的几个伙计。
为首的伙计刚走上前,还未来得及站定,就苦着脸急慌慌的对华棠说,白兄跑丢了。
华棠,叶雪烛,甚至连顾寒时都明显一惊。
华棠立即问道,人是什么时候,怎么跑丢的。
那伙计连忙解释说,今日是中秋佳节,阖家团圆的日子,可大伙儿却都出门在外,无法与家里人团聚,于是便商议决定,在隔壁酒楼定了一桌席,打算一起喝酒谈天热闹热闹。
随他们同去的白兄,原本乖乖坐在雅间里的窗边看月亮,谁也没留神白兄是何时跑出去的,又是怎么跑出去。
饶是华棠一向好脾气,也忍不住训斥了那些伙计几句。
伙计们自知有错,不敢分辩一句,只道就算掘地三尺,也定会将白兄找回来。
眼下寒宵城的城门已关,白兄应该跑不出城去。
可寒宵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若今夜找不到白兄,明早城门一开,白兄要是跑出城去,天大地大,就很难再将人找回来了。
顾寒时道,自己与城中两处城门的看守都十分相熟,他即刻就赶去两处城门,请城门看守替他留神,若白兄真要跑出城去,务必将人拦住。
顾寒时又与华棠交代,叫华棠先把叶雪烛平安送回慎王府,再去找人。
叶雪烛却说,白兄失踪,她就算回去心里也不踏实,她要留下帮着大伙儿一起去找人。
顾寒时不放心叶雪烛的身体,犹豫片刻才对叶雪烛说,若要留下帮忙,就必须跟他一起行动。
叶雪烛求之不得,一口答应。
华棠匆匆赶回恒泰兴,详细查问了一番白兄跑丢的经过,之后便调集所有能用的人手,全城搜寻。
而叶雪烛在随顾寒时赶往两处城门,并与城门看守打好招呼以后,两人便开始转挑着城中少有人走的小路,搜寻白兄的踪迹。
在路经慈幼局的后巷时,两人意外地撞见了顺娘。
而顺娘正独自一人放祈天灯。
见两人行色匆匆而来,顺娘只当两人有急事找她,问过之后才知道,两人是在找一个走丢的人。
顺娘一听说是走丢的,理所当然以为走丢的是个孩子,便问是男孩还是女孩,有多大多高。
叶雪烛答,是个脑子不太清明的男子。
顺娘不是多事之人,没有细问那男子的身份来历,只问叶雪烛那男子生得什么模样,她可以帮忙一起找。
这厢,叶雪烛正给顺娘形容白兄的长相,忽闻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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