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四章归心

一年多的时间，足以让熟悉的世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朝城从一个自给自足的模式转型为半开放的强势存在，扩张范围、几乎垄断了南北商路，也不过就发生在这短短一年。沿途无人区被打通，虽然没有到开山铺路那么夸张的地步，却也用护栏拉出了安全区，不知是来回货运车的功劳还是用了专门的压路机，地面相对山林更加平整，有几段还改道，沿用了从前的高速公路。高速公路虽然年久失修，但沥青地面开起来比野地舒服多了，好歹是专门为车设计的。

总体而言，游子龙这一路开车回来相当顺畅。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哪怕大路平坦如斯，他仍然有本事开出过山车的架势，事实上，如果不是开着车，估计这会儿已经和游泡芙一起在车厢里滴溜溜打转儿了。

几天过去，众人终于进入了扩张前朝城的地界，沿路的补给站越来越多，除了有些道路略微重新修缮过，总体的路线倒是没有改变。可仅仅是这样的修缮，也让人觉得熟悉中透露着无比的陌生。这种陌生萦绕在游子龙的脑子里，使得他一路上心率就没下过一百。成奥倒是挺兴奋，他有种大城市下乡度假的愉悦，连屁话都少说了几句。

那会儿他还在和人工智能语音系统吵架，如今他借走老墨那辆小破车被北舟城扣着赎不回来，北舟城的导航没有那么智障，一路上按部就班地播报位置，配合最新朝城与北舟城合作建立的信号塔，反而少了些乐趣。

“还有最后一百公里！！！！哦哦哦哦哦！！！！”游子龙这会儿开始兴奋，从椅子上站起来大声宣布。宣布完了又颓然坐下，开始和内心的无数小火龙作斗争。

“还有五十公里！！！我看见朝城的岗哨了！！！！”过了一会儿，他的状态逐渐从“让让会不会好想我”到了只会“嗷嗷嗷嗷嗷嗷”地乱叫，旁边的成奥默默把耳塞塞上了。

“啊啊啊啊啊！我回来啦！！！！”

他终于看到了熟悉的风景，嘴里头疯了一样地大喊。游泡芙在后车厢跟着嗷嗷乱叫，一只大型萨摩亚硬生生叫出了哈士奇的风格。

朝城最北边，也是游子龙概念中最后合作的那个加油站的便利店，如今也修出了相对平坦的路，就在主路的路边。可建筑却几乎已经消失。说是几乎，因为它的楼房建筑还在原地杵着，可如今已经落满了灰尘，用铁丝网和报废车辆栏上了一圈。游子龙开着车，余光扫到了一眼，突然就想起了他离开的时候遇到的那个小男孩。

一把方向盘一脚刹车，他对着后车里那几位睡得昏天黑地的朋友打了个招呼，跳下车去了。

不知是不是沈让的命令，分明就在主路旁，这便利店却丝毫没有人烟。

游子龙深吸了一口气，把思绪从“归心似箭”和“近乡情怯”的状态里拽出来。他皱着眉头扒开铁丝网，却没从里面听出来半点动静。屋里有些陈旧的腐臭味，味道很大，混杂着霉味儿，却连丧尸都没有。大概是时日久了，这里甚至没有苍蝇，没有乌鸦，只有厚厚的灰尘，和沉沉暮气。草木无情，植物放肆生长，阴暗中苔藓和真菌交相狂欢。

尸体已经腐成白骨，便利店外头是荒野，荒野的温度湿度最适宜尸体腐烂，南方的丧尸都要比北方的烂的更快些。游子龙站在狼藉的便利店里，看着被熟悉的藤蔓攀援而上变形的卧室木门，忽然觉得陌生。某个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不是走了一两年，而是十年八年，才会这样物不是而人也非。他不知从哪里又腾升起一种紧张感，嘴里开始念念叨叨地和旁人介绍。

“这个加油站就是我和让让第一次出任务——”

“……那个小男孩儿还说我烤的没有处理过的鱼好吃呢。”

游子龙一边念叨，一边手里也没停过——也许是惦记着和小孩儿跟老板娘的情谊，也许只是看到那些藤蔓，直觉沈让来过，故意把这一堆烂摊子留给他——夕阳西下，他们在加油站耽误了半天，给两具几乎只剩白骨的腐尸体做了焚烧。这地方曾经是加油站，谁也不知道剩下多少油，焚化进行得十分小心，最终几次三番确认了没有留下火源火星。好在游子龙如今对火焰已经相当敏锐，再不像当初那么跟三岁小孩玩儿枪似的二愣子了。

凌晨四点多，困得头都飞了的谭初捂着腮帮子，站在车门前打瞌睡。关燕毕竟是护士，熬夜第一名，比作战部的选手都精神。她低下头和打瞌睡的谭初窃窃私语，“游子龙怎么感觉这么……躁狂？思维奔逸？你要不要安抚他一下……别一会儿车……”

她话音没落，那边已经嚷嚷起来，游子龙好大个子，被人拽了几下，没拽开。

“我来开！老子不想跟你同归于尽！”带着耳塞睡了一路的成奥终于跳起来。拼体力他是不行，但是拼嗓门，他没虚过游子龙。他按着游子龙的头喊，“老子这两天坐够了这辈子的过山车了！我还没结婚呢！不想给你殉情!”

飙车几天没睡的游子龙顶着通红的眼睛，闭上了喋喋不休的嘴。他看了看成奥，又看了看游泡芙——泡芙的毛也是炸的，一人一狗双双像得了狂犬病的危险物种。

小火龙魂不守舍地闭上嘴，低头不知琢磨了一圈什么，眉毛稍稍向下耷拉着，和游泡芙一前一后，乖乖钻进了后车厢，熬夜选手关燕和谭初抱了抱蹭了蹭脸，跑到副驾驶座去了。

谭初脑子里尚且回忆着关燕刚刚说的“你给人安抚一下，回去敲沈让竹杠”，勉力撑着眼皮，看了游子龙两眼，万万没想到，嘴都还没张开，就被周公他老人家一椅子抡晕了。梦里，她还给小火龙做精神马杀鸡来着。游子龙万万不知道面前这个半吊子向导在做什么赚钱大梦，他愣了一会儿，还是有点紧张兴奋局促慌张以及难以置信。

——小火龙要回家了。

单枪匹马的越野车距离城区越来越近。

哦，后面的几辆物资车一早就被他开丢了。

离基地区还有三十公里的时候，所有的兴奋都一扫而空，游子龙彻头彻尾地慌了。跟上一次回来不一样——上一次他是得知了沈让的病情才往回赶的，那次满心着急火烧眉毛，生怕让让出点什么事，根本顾不上别的事情。这次算是和北舟城再没关系了，彻底回来，而且还隔了这么久……也不是说隔这么久就有什么问题吧，但是最重要的是，这次隔了一年多，太长时间的空白，让小火龙慌得腿都发软，他不知道让让为什么总这么冷淡，也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么久不在让让身边的空白。

这一年多以来，自家长官给他写的信不超过十二封，平均每封信不超过五十个字，也不是说完全没提过想他，但沈让写信很有点毛病，遣词造句文邹邹的，他又没学过古代语文，看着一个“念”字儿，想的是：让让让我念啥？

然后他就在宿舍里大声把信朗诵出来。磕磕绊绊念完了，也没明白个所以然来。小火龙慌得揉脸，揉了几下，又开始满嘴胡话。

“都不知道让让现在长什么样了！！”

“第五百四十二遍了啊！”计数君睡醒了，在旁边毫无存在感地低声提醒。

成奥烦得要死，这一路上游子龙那张嘴就没闲着，除了真的心情低落到谷底的时候以外，别的时间，不是嚎不知道让让长什么样了，就是嚷嚷……

“让让万一不喜欢我了怎么办？！“

“第四百七十六遍。“谭一刀抱着她的法律本子，冷漠地计数。

小火龙也不想这么聒噪，但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他已经提心吊胆了一路了，你说说这算个什么事儿啊？没回家之前日日夜夜盼着要回家，真到了要回家的时候，又不敢回了……

让让万一移情别恋了，万一他觉得小火龙变了很多不喜欢了，万一他认识了别的火系异能者，万一他就喜欢以前什么都不会的小火龙呢？？？？？怎么办！！怎么办！！！！！！

小火龙这会儿已经不是腿软了，他四肢都软，头也发昏，还好这会儿开车的是成奥。

他坐在窗边，看着外头迅速往后飞远的马路地面，心里琢磨着现在从这儿开车门跳下去摔死的几率有多大。要是摔不死，至少也摔个脑震荡，昏迷他个五六七八天的，醒来的时候说不定已经躺在让让怀里了，这样说不定就能跳过重逢见面叙旧等等等等一系列步骤，直接进入亲亲抱抱撒娇的环节了。

三十公里按朝城城区限速开，也就半个小时的时间。小火龙到了也没跳下车去，他打量着指尖的小小火苗，脑子里乱七八糟。他想让让，又想朝城，还想食堂，还有他那帮兄弟们，以及作战部的兄弟们。他也想哞哞，还想着刚才被他火葬了的两具尸体——他走之前，那可是活生生两个人啊。一年多不见，就已经变成两具白骨了。更何况，回来这一路上变化之大，跟小火龙上次回来沿途所见所闻已经大有不同，连这些的变化都简直沧海桑田，他更不敢想城内的情况……

“啊啊啊啊啊啊！杀了我算了！！！！！！！！！！！“

小火龙捂着头大喊，险些把自己的头毛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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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火龙真的好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