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左岸咖啡”的卡座里，一个男子和两个浓妆艳抹的女子面对面地坐着，桌上放着三杯咖啡。悄悄告诉大家，本书首发，想更快阅读，百度搜索就可以了。

两个女子谈兴很浓，四片血红的嘴唇不停地开开合合，而对面的那个男子，只是慢慢地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胡子拉碴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两个小时以后，其中一个卷发的女子瞟了对面的男子一眼，有些羞涩地说：“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那个……今天晚上很开心，希望……有机会还可以再聚……”

而对面的男子只是专注地看着窗外浓厚的夜色，一声不响。

直发的女子见状，伸腿在桌子底下使劲踢了男子一下，男子蓦地回过头，像是突然清醒了一样。

直发女子无奈地瞪了他一眼，笑着说：“莉莉要回去了，你去送送吧！”

男子抬起眼皮看向那个叫莉莉的女子，她脸蛋上浮着两团红晕，眼神含羞带笑，显然是同意这个提议的。

可是男子却漠然地转开脸去，声音寡淡地说：“不好意思，今天我没有开车，可能送不了莉莉小姐了。”

莉莉的眼神一下子暗淡下来，她抿了抿嘴，拿起自己的手包，一声不响地走了出去。

直发女子生气地把手里的小勺子扔在桌子上，快步追了出去。

男子无动于衷地坐着，久久地望着窗外夜幕下的街景，眼神深沉寥落。

片刻后，他抓起面前的咖啡杯，把里面黑褐色的液体仰头倒进喉咙里，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然后起身买单走了出去。

时间已经是深秋了，夜风卷着树叶在脚边打着旋儿，凉意深重，男子裹紧身上的大衣，缓步向前走着。

夜空像是一块巨大的深蓝色的丝绒，上面点缀着几颗星星，它们静静地闪烁着，在距离地球很远的地方。

男子停住脚步，仰着头凝望着它们，它们多像囡囡的眼睛，又大又明净，饱含着感情。

手机在大衣口袋里疯狂地振动，拿出来一看，果然是直发女子打来的。

男子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在耳朵边，说：“喂？”

直发女子在耳边气急败坏地大叫：“顾卓声，你到底想怎么样！我把我最要好的闺蜜介绍给你，你倒好，一点面子都没有给我留……”

她滔滔不绝地发泄着心里的不满，男子只是沉默地听着，等她说的差不多了，他才淡淡地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要给我介绍对象，我不需要。”

女子被他的态度气得几欲抓狂，她连珠炮似地喊道：“你三十好几了，终身大事一拖再拖，你考虑过爸妈的感受吗？你不结婚，也不找对象，让爸妈的面子往哪儿搁？亲戚朋友问起来他们怎么回答……”

顾卓声沉声说：“姐，如果你们真的为我好，那么这辈子都不应该再提起这些事！”

他的声音冷冷的，像块冰疙瘩，猝不及防地冲进女子的嗓子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冻得她浑身发抖。

她默默地收了线，颓然跌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无力地把头伏在了膝盖上。

弟弟说得没错，她是没有资格再提起那些事，这是她欠他的，是全家欠他的，她一直试图偿还，却越弄越糟糕。

弟弟并不是像她所说的那样不结婚，他是个已婚的男人，婚戒至今都戴在他的左手无名指上，从未拿下来过，他甚至还有了孩子，做了爸爸，可是他现在却一无所有，这都是拜他们顾家所赐。

手机无力地滑落在地上，顾敏之捡起来，颤抖着打开手机相册，从里面翻出一张婴儿的照片。

那是一个漂亮的女婴，玉雪可爱，半睁着眼睛看着这个世界，这是她的侄女，弟弟顾卓声的女儿，如果她还活着，已经快要满六岁了。也就是说，那件事已经过去将近六年了。

当时，弟媳妇安晓寒在产房里生孩子，他们全家都满怀喜悦地等在产房的门口，准备着迎接他们顾家的新成员。

可是已经等了足足三个小时了，安晓寒还是没有把孩子给生出来。

其实早在进产房之前，她都已经阵痛了将近十个小时了，早就被折磨得疲惫不堪了。

在生产的过程中，医生告诉她，胎儿的个头比较大，生起来会有些困难。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产房外的人等得心急如焚，慢慢地，顾卓声的母亲有些不耐烦了。

她不满地说：“晓寒平时做事磨叽也就算了，生孩子竟然也这么慢，换做别人，两个都生出来了……”

她大声抱怨着，惹得四周的人纷纷侧目，顾敏之上前拉住她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她忿忿地叹了一口气，不作声了。

由于时间太久，顾卓声感到焦虑不安，他担忧地问母亲：“晓寒怎么生了那么久，不会有什么事吧？”

在他的心里，母亲生育了他和姐姐，在这件事情上，她算是权威人士了。

母亲看到儿子忧虑，赶快上前安慰：“别瞎想了，不就生个孩子吗？能有什么事？”

“可是，”顾卓声放心不下：“晓寒也进去太长时间了，我真怕……”

母亲截住他的话，提高声音说：“怕什么！生孩子又不是什么大事，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过去村子里的女人生一夜的大有人在。”

就在这个时候，产房的门打开了，顾卓声激动地跑过去，以为可以看到自己的孩子了，可是令人失望的是，医生手里拿着一纸手术同意书，让他在上面签字。

“你是安晓寒的丈夫吧？”医生严肃地看着他说：“产妇精疲力尽，累晕过去了，可是胎儿依然没有娩出，不能再等下去了，产程太长，大人小孩都会有危险！请你立刻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把产妇转手术室行剖宫产手术。”

顾卓声颤抖着手接过医生手里的笔，正要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却冷不防被母亲一把夺了过去。

“签什么签！我们不剖！”她的态度十分强硬。

“这位家属，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医生耐着性子解释道：“产程太长，胎儿卡在产道里出不来，会有窒息的危险，请您……”

医生的话还没说完，就又被顾卓声的母亲给截去了，她强势地说：“我说不签就不签，过去我们那代人生孩子统统都是顺产，怎么到了现在就这么多事呢？”

医生见和她讲不通，就转向顾卓声，她急迫地说：“这位先生，你是产妇的丈夫，这件事情你来做主，请抓紧时间，大人和小孩都等不起！”

顾卓声急急地回头，想要拿过母亲手里的笔，可是笔没拿到，还被劈头盖脸地训斥了一通：“谁是你妈！你听她的还是听我的！我说不签就不签，我就不相信，生个孩子到她这里怎么就这么难了！”

“这位家属！”医生的耐心已经快要消磨光了，她的语气里已经含了隐隐的怒火：“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请不要以你过往的经验来衡量别人！情况紧急，我没有时间来和你打嘴仗，时间就是生命，如果耽误了你负担得起吗？”

顾卓声的母亲一下就被激怒了，她强势了一辈子，在家里向来说一不二，今天竟然被一个年轻的小姑娘给教训了，她顿时觉得怒火冲天。

“咔啪”一声，用来签字的圆珠笔在她的手里折成了两截，她瞪圆眼睛，咄咄逼人地说：“你说我负担不起？里面是我们顾家的儿媳妇和孙子，我负担不起难道你负担得起？我刚刚说了好几遍，不签，不签！你听不到吗？你们这里的医生都是你这种素质吗？光磨嘴皮，不干正事！”

医生又急又怒，情急之下，她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这位家属，情况紧急，请你不要在这里胡搅蛮缠！”

话一出口，顾卓声的母亲不依了，她哭天抢地地闹开了：“你敢这样和我说话，我要去投诉你！来人呀，都过来看看，医生不干正事，在这里骂家属！”

她气得浑身颤抖，摇摇欲坠，顾敏之一看就火了，她冲上来指着医生尖利地吼道：“你不想干了是不是！我要曝光你，让你好好出出名……”

话音未落，一位助产士从产房里冲出来，惊慌地大喊：“快抢救，产妇呼吸衰竭了！”

医生转身冲了进去，顾卓声一家人呆在了原地。

“别听她瞎说，就是想骗我们做手术！”顾卓声的母亲依然在虚张声势。

顾敏之也跟着小声嘟囔：“就是，哪有那么夸张……”

顾卓声失控地大吼一声：“都给我闭嘴！”

两个女人不做声了，她们站在顾卓声的身后，老老实实地和他一起等待着那扇门里的消息。

护士们进进出出，顾卓声不时听见“脉搏微弱”“瞳孔散大”……这样的词飘出来。

等待从这一刻起，真的成了煎熬！

好像过了半辈子那么久，又像是一眨眼那么快，安晓寒母女终于回到了顾卓声的身边。

孩子是个漂亮的女婴，她在最后一刻终于被分娩了出来，却由于窒息时间过长，只剩下最后一缕气息。

而安晓寒，终于耗尽了精力，失去了所有的生命体征。

顾卓声握紧白色被单下那只瘦小的左手，这才意识到她已经走远了。

他潜意识里在想，原来书上说的“就像睡着了一样”都是假的，都是骗人的！她根本一点都不像睡着了。

以往她睡着的时候，脸蛋总是红扑扑的，呼吸香甜，表情恬静。他有时候恶作剧，会在她睡得正香的时候把她捏醒，可是她从来不生气，一睁眼看到他，她的眼里就溢满了笑意。

可是现在，她的手握在他的手里，没有一丝温度，冷得骇人。

“晓寒！”他叫着她的名字。

她没有回应，她累得永远都不想再说话了。

顾卓声抚摸着她的头，她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脖子上、脸颊上，苍白的小脸皱成一团。

“我让你受苦了是吗？”他低声地说。

她没有回应，算是默认了吧？

顾卓声一直都是一个理智冷静的人，直到这一刻他依然没有丧失风度。

从顾敏之手里抱过女儿，他深深地亲吻着她的额头，心里清楚这是在告别了。

她可真漂亮，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新生儿也可以这么好看。她有一双大大的圆眼睛，和自己很像，现在，这双眼睛半开半合地看着他，仿佛知道他是她的谁。

他久久地抱着她，和她对视着，直到她的瞳孔渐渐散开，亮光熄灭。

他没有撕心裂肺地大哭，却清楚地知道，自己从此以后是个孤家寡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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