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五十年代，豫中平原的一个小村子里，生活着一对普通的夫妻。悄悄告诉大家，本书首发，想更快阅读，百度搜索就可以了。男的名叫王有光，他和他的妻子翠英养育了四个儿子。

他们夫妻二人每日辛苦地在田间劳动，日出而作，日落也不停息，可是日子依然过得十分紧巴。四个孩子面黄肌瘦，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像四只干巴巴的小猴子，看上去十分可怜。

翠英总在半夜里偷偷哭泣，王有光也跟着唉声叹气，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他们除了更卖力地干活之外想不出任何更好的出路。那些年光景不好，土地也跟着贫瘠，一年到头来总是收成微薄，再遇见大旱大涝的天气，颗粒无收的时候也是有的。

后来宣城长大以后回忆那些年的日子，最明显的感觉就是绝望。那种绝望的感觉总在夜半时分饿得前胸后背贴在一起的时候，或者吃了上顿不知下顿在哪儿的时候，由肠胃散发出来，丝丝缕缕地渗透四肢百骸。

一九五九年的时候，宣城只有五岁，就已经对这种感觉刻骨铭心。即使后来时光又往后走了几十年，走到了一个丰衣足食的年代，他依然会在丰盛的餐桌前突如其来地陷入悲伤。那些绝望的感觉，那种总在死亡边缘游走的恐惧感，还有那种疼，饿到极致的时候，胃痛苦地缩成一团的那种疼，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身体里，挥之不去。六十岁生日的时候，儿子在酒店里置办了一场盛大的酒席，他却忽然握着酒杯涕泪交加，满堂的儿孙面面相觑，不知他悲从何来，只有他的弟弟宣业伸出颤抖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地红了眼眶。

那些年给予的痛，只有共同走过的人才懂，而有的人却被残忍地留在了那些灰色的时光里，再也无法看到日后的光明。比如宣广。

宣广是家里的老二，是宣城和宣业的二哥，他上面还有一个老大宣志，十几岁的时候就只身外出谋生，一去几十年，再也没有归家，不知是死是活。

宣志走后，宣广成了大哥，那年他才七岁，却像一个成年人一样担负起照顾两个弟弟的重任。他很懂事，总是把微薄的口粮留给弟弟，自己能忍就忍，实在饿得不行的时候才吃几口，因此他的身体很弱，细细的脖子上顶着一个脑袋，身上的肋骨一条一条，清晰可见，一双大眼睛总是黑沉沉的，深不见底。宣城不知道哥哥是不是也在害怕，怕有一天突然撑不下去，可是他不敢问，哥哥也从不说，他总是沉默而温驯的，像一头忠实的牛。

后来眼看日子撑不下去了，村里有人干着活儿就倒下了，再也没有起来，死的时候浑身的皮肉明晃晃的，长大之后，宣城知道了这叫“饿殍”，这是一个非常残忍的词语，它总能带来让人窒息的画面感，让有体会的人想起就要落泪。

一天晚上，夜深了，兄弟四人还没睡觉，那个时候老大宣志还没走，他沉默地搂着三个弟弟，听着母亲压抑的哭声。父亲沉重地叹息着，久久地垂着头。宣城睁着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忽然一只老鼠拖着长长的尾巴从床前跑过，宣城用手指戳了戳宣志，小声说：“哥，你看老鼠！”宣志像个大人一样发出一声悲凉的叹息：“老鼠都饿得这么瘦了，看着吓人！”

宣城不说话了，他很害怕，死亡的阴影笼罩在四野八方，接二连三地有人倒在田间地头，被人像死狗一样拖出去，扔在村外的乱葬岗里，连个葬身之地都没有。他摸了摸瘪瘪的肚子，肚脐深深地陷了下去，他迷茫又恐惧，深怕自己周身的皮肤也明晃晃地鼓起来，变成一个骇人的气球。

不知过了多久，父亲王有光开口说话了，他有气无力地说：“家里已经没有口粮了，再这样下去我们全家都得饿死。村上已经走了不少人了，听说他们都去了矿上。我也想去试试，看能不能找到一条谋生的出路。”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妻子翠英说：“我这一走，家里都靠你了，无论如何要撑下去，不管我们两人有多难，一定要把孩子抚养成人。”翠英不说话，回应他的只有嘤嘤的哭泣声。

过了一会儿，王有光站起来，走到床边，伸出枯瘦的手摸着宣志的脑袋，说：“孩子，你是家里的老大，爹这一走，很久都回不来，你在家里要好好帮着你娘照顾弟弟，一定要做出个当大哥的样子来。现在是难，但是我们咬咬牙总会挺过去的。你们要好好的等着爹回来。”

宣志看着父亲，眼睛里“倏”地蒙上了一层泪光，父亲才四十来岁，已经苍老憔悴得不成人形了，他的头发几乎已经全白，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眶里，颧骨突起，皱纹重叠，分明就是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他擦了擦眼睛，郑重地说：“放心吧，爹，我一定会帮娘照顾好我们家的！你一人在外也要照顾好自己，别把身体累垮了。”王有光别过脸去，半晌，才微弱地“哎”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王有光就离开了家，他背着一个薄薄的包袱，里面装着一点口粮，徒步前往二百里之外的一个煤矿。翠英带着四个孩子站在村口久久地张望，直到那个佝偻的背景消失不见。

王有光走后，光景更加惨淡，村子里能吃的东西都被吃光了，连树皮草根都没剩下。翠英因为长期饥饿，落了个头晕眼花的毛病，可即便如此，口粮还是远远不够四个孩子分，他们母子五人日复一日地苟延残喘着，在黑暗中绝望地摸索。

那个年代，通讯设备十分落后，没有电话，也很少写信，出门在外的人就像石沉大海一样，杳无音信，家里的人总在揪心地等待着，生怕从此以后再也没了他的消息。

好在王有光干活的那个煤矿离家也不算太远，二百里路，矿上还有不少老乡，总能零零碎碎地得到一点消息。

两个月后，老大宣志对母亲翠英说：“我不能再在家里呆下去了，如果再这样耗着，我们也活不了几天了。前两天我听村里的几个大孩子说他们也要出去找活，我想和他们一起。今年我已经十四岁了，该学会养活自己了。这样的话，家里的负担也能相对轻一点。”

翠英不说话，只是哭，她长期饿肚子，为了维持生命，只能拼命喝水。许是水喝得太多了，都化成了眼泪，她一年到头总是在哭，哭得视线都模糊了，却依然哭不尽心里的无限悲凉。

这个时候听着宣志的话，她的心里疼得要命，张了张嘴，挽留的话终是说不出口。按照眼下的光景，也只能如此了。宣志如果能养活自己，那家里的负担也就相对轻了一些。分离总是痛的，可也比困在一起饿死强。

宣志走的那天，翠英牵着剩下的三个孩子一直送到村外，从出门开始她的眼泪就没有停过，天知道她有多难过，比王有光走的时候还要难过。她牵着宣城的手，宣广牵着宣业的手，四个人像木桩一样立在村外的路口，久久地向宣志走的方向张望着。那单薄的背影已经消失很久了，翠英都不说回去。宣城感到母亲的手一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抖得像寒风中失巢的鸟儿。

站得久了，头晕眼花，腿也麻了，宣城偷偷地看了一眼母亲，想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可是母亲只是失神地站着，对着宣志走的方向，眼睛里是烧灼一样的痛苦。长大以后，宣城才知道，母亲在怕，她很怕大儿子就这样离开她的视线，从此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是的，宣志真的再也没有回来，那村口的一望是他们兄弟之间的最后一眼。多年以后，活着的人都老了，宣志在宣城的记忆里，依然是个少年的模样，他背着包袱，沉默地挥挥手，转身走入一望无际的未知。那个嶙峋的背影一直镌刻在宣志的脑海里，每每想起都锥心地痛。

二百里外的煤矿上，王有光从老乡嘴里得知了宣志离家的消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拼命地干活，时不时狠狠地抹一把黢黑的脸，不知抹的是汗还是泪。

那个年代的煤矿和现在是有着很大区别的，现在煤矿的六大系统：采煤、掘进、机电、运输、通风、排水，这在过去统统不存在。也没有一个合理的操作空间，巷道、井硐什么的一律没有。那个时候都是土煤窑，星星点点地遍布在土地表层，靠的全是人工开采。

王有光工作的地方是个山区，四面环山，他们煤矿工人就在深山的土煤窑里干活儿。没有什么探测仪器，懂行的人看一看，随便指一个地方，打出一个洞来，这就算是煤窑了。没有升降机、也没有矿车，为了方便出入，那个洞通常是斜的。矿工们就匍匐着进去，挖出煤以后再拖出来，爬进爬出，相当的劳累。就是这样的工作强度，一天要坚持十几个小时，所以通常一收工，王有光找个地方一靠就睡着了。身体累到了极致，心里的痛就相对减轻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依然还会想家，想孩子，可那都是一瞬间的事了，通常他们的脸刚刚浮现出来就被巨大的困意给淹没了，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胡思乱想。时间久了，神经系统似乎也就渐渐衰退了，没有七情六欲，也没有喜怒哀乐，矿上的工人统统长着一张麻木不仁的脸，黢黑的，像是一个个带着面具的机器人。

其实倒不是真的麻木，王有光的思想感情都藏在心里了，他是欣慰的，翠英贤惠，家里四个孩子又懂事得很，哥哥总是让着弟弟，小的也很听话，夜里再饿都会使劲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着，不哭也不闹。这让大人省了很多心。

宣志走后，宣广成了大哥，他模仿着宣志照顾人的样子，用心地照顾着两个弟弟，做得有模有样。一有吃的，他就装着不饿的样子，执意让两个弟弟吃，自己倔强地走到门口，看都不看一眼。

那个时候他才七岁，还是个孩子，思想意识却很成熟，那其实是一种被残酷生活逼出来的早熟。父亲大哥都离家谋生去了，母亲是个弱女子，他就像个小爸爸一样努力地扛着所有的苦楚，尽量不让那些痛苦去伤害两个弟弟。这其实超出了他的能力，负荷太重，他稚嫩的肩膀早就已经不堪重负了。

终于有一天，宣广倒下了。他倒得突如其来却又意料之中。

那一天，和往常一样，他拿着吃的分给两个弟弟，自己去门口转悠。宣城和宣业三口两口咽下手里的食物，意犹未尽地咂咂嘴，起身去找哥哥，走到门口一眼就看见宣广倒在地上。他们跑上去摇着他的身体呼喊他的名字，可是他一动不动，昏迷得很彻底。

这一次翠英没有哭，她一刻不离地守在宣广跟前，不眠也不休。她把宣城叫到跟前，对他说：“去把你三伯找来，我有事对他说。”

三伯和王有光是同门的兄弟，两家不近也不远。宣业飞奔出去，一会儿就牵着三伯的手回来了。

“三哥，”翠英转过头，眼神空洞地看着三伯：“宣广病了，你能帮我去把有光给叫回来吗？”

三伯说：“刚好，小军要去矿上，本来准备过两天走，我让他现在就启程，赶紧把信捎给有光。”

小军是三伯的儿子，近期也要去矿上干活，三伯回家对他讲了宣广的事，他匆忙地收拾了一下东西，提前启程了。两百里的路，星夜兼程，第三天早上的时候，他见到了王有光。

“叔，”小军叫道。

“小军，”王有光拖着疲惫的脚步走过来：“你也来了，昨天从家里出来的？”

“是的，”小军想着干裂的嘴唇喘息着，气息不稳地说：“宣广病了，翠英婶子捎信让你回去，你交待一声赶紧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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