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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温和郗超也泡得差不多了,便也跟着擦干身子上岸。
刚刚泡完温泉,浑身上下都热乎乎轻飘飘的,站在雪地里竟也丝毫不觉得寒冷。但温泉的热气不仅逼出了人体内的寒气,连带着把人身上的懒散气也蒸了出来。
桓温觉得有些疲乏,腰背也酸疼得厉害。
由于常年征战,桓温的右腿落下了腿疾,天晴时好些,天一变就会疼痛难忍,连路都走不了。
桓温平日但凡出门,都会用特制膏药帖敷伤腿,今日走得急,又与李夫人闹了别扭,便忘了这茬儿事。
这会儿从温泉里上来,一冷一热的刺激,膝盖的旧伤处又开始疼了起来。
郗超见桓温皱眉,用手紧捂着膝盖,便知定是他的旧疾又发了,忙去搀扶。
“大将军,要不要歇会?”
桓温咬牙摆手:“不必,回去。”
“好,属下这就叫人去备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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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马车来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不属于那马车的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府兵装束的人骑马而来,在离桓温还有数米远,那人忙滚鞍下马,奔至桓温跟前,跪禀:
“大将军,建康来信!”
桓温瞥那信一眼,没说话。
郗超上前,
“什么信这么要紧,非要追到这里来送?不能等到大将军回府之后再说吗?”
“这是会稽王殿下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密信,属下不敢耽搁,一拿到就给大将军送来了!”
桓温蹙眉:“密信?”
“是!”
“会稽王派人送来的?”
“是!”
桓温从府兵手中拿过信,拆开看了片刻,不料,却让他原本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转而对郗超道:“这年节还没到,会稽王就给我送来份大礼啊!”
“看大将军如此高兴,可是殿下在信中给将军加官进爵了?”
“不是加官进爵,却也差不离。”
桓温有意就信的内容和郗超探讨一番,便叫上郗超,二人一同上了马车。
但凡机密事务,军府之中除了郗超、王珣和几个桓温信重的参军外,其余人等根本无法预闻。先前袁宏一听来的是密信,根本没指望桓温会透露半点信息给他,没将他支开都已是给足了他面子。然而,袁宏万万没想到,正当他准备上马的时候,桓温却忽然从马车车窗里探出头来对他道:
“彦伯,卿也进来为我参谋参谋。”
袁宏脑子里“嗡”的一下,顿觉受宠若惊。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桓温的真意恐怕没这么简单。遂推却:
“事关机要,卑职恐怕……”
袁宏话刚说至一半,一瞥桓温眉头紧蹙,面色铁沉,已是有些不耐烦,遂不敢再磨蹭,忙快步上了车。
马车在旷野中飞驰,鼓点般的马蹄声和车轭上叮当作响的铜铃声几乎将几人的谈话声淹没。
当然,这也正是桓温想要的效果。
桓温将密信上,司马昱打算让他主持讨伐姚襄的事开诚布公的告诉了郗超和袁宏。
郗超听罢,心里立即犯起了嘀咕。
郗超知道,桓温与姚襄对阵,胜算很大。这一战的胜利基本就如探囊取物,是可以预见的。然而连自己都能想到的事,司马昱和他那一帮参佐之臣怎会想不到?
司马昱向来有心抑制桓温的势力,平日里对桓温处处掣肘,此番却又为何这般心甘情愿的将如此好的机会拱手相让?
郗超暗自琢磨半晌,还是不得要领,便将这顾虑说给了桓温。
桓温一笑,反问郗超:
“姚襄与谢仁祖交情匪浅,事关姚襄,殿下向来都是委派谢仁祖斡旋其间。此番姚襄于许昌作乱,按理说也当派谢仁祖前去解决,可殿下却让我去,卿以为这是为何?”
郗超沉吟,
“因为迫不得已?”
桓温颔首而笑,
“正是这个迫不得已。”
“照这么说……”郗超不由与桓温交换了眼神,
桓温的神色意味深长,转而道:
“谢仁祖的状况定是不容乐观。否则王彪之、高崧那几只老狐狸又怎会同意会稽王出此下策?”
郗超恍然,
“他们知道姚襄之乱非借大将军之力不能平息,与其坐等失败之后再向大将军求援,倒不如反客为主,先卖大将军一个人情?”
桓温笑而不语。
“这是双赢之事,大将军何乐而不为?”郗超接着道。
桓温欣然颔首,转为问袁宏:“彦伯以为呢?”
袁宏方才一直在斟酌《东征赋》的事,生怕一会桓温问起,自己会一时紧张说错了话。
此时猛然被桓温问及,袁宏一愣,随即下意识的附和:“人言能者多劳,大将军驰骋疆场,无人能敌,剿灭姚襄之功非大将军莫属!”
桓温却像不愿吃他这一套,眉头一挑:“哦,是吗?卿真心觉得我这么有本事?”
此时,马车的车身忽然一颠,袁宏的心也跟着在胸腔里翻了个跟斗。
袁宏抹了抹额头上的虚汗,
“大将军何出此言……大将军的本事,大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
桓温不屑意的冷笑一声,转而对郗超道:
“嘉宾,这车怎么忽然间晃得这么厉害?”
郗超知道桓温有意支开他,遂道:“属下出去看看。”
郗超这下更加确信桓温与袁宏之间一定有古怪。
袁宏此人又不善武事,他若与桓温之间存在芥蒂,也该不是由于军功引起的。桓温最忌惮的就是有人在兵势和军功上与他势均力敌,然而若非武力上的威胁,又会是何事引得桓温如此不快?
莫非是门第?
这个念头虽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但郗超几乎是在一瞬间就确定了这个可能性。
如今,在军功之外,没有任何事情足以让桓温如此耿耿于怀。除了他的门第出身。
桓家门户低微,远不及当朝的王、谢、庾三家,这一直是桓温心里的一个隐痛。
王、谢、庾三家说得近些,有王导,谢琨,庾亮这些开国功臣的余荫庇佑,追溯得远些,就是在中朝或是西汉时亦有先祖活跃于朝廷,担当枢要。
可桓家的先祖却声名不显,直至桓温的上一代,也不过出了一个桓彝而已。
桓彝在晋明帝时,得拜散骑常侍,并参与了明帝讨伐王敦的谋划,以平乱王敦之功获封万宁县男。后苏峻之乱起,桓彝以死力战,坚守孤城,誓不降敌。不久城陷,方为苏峻部将韩晃所害。桓彝为平乱而死,其军功虽然、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桓家的名望,可若要与那些家底殷厚的氏族相比依旧有如天壤。
所以若有人论及桓家的声望,而这言论却又令桓温感到不满,桓温绝不可能袖手旁观,放任不管。
近来,有关人物品藻的文章,郗超有所耳闻的,唯袁宏的《东征赋》。郗超想到此,好像一切疑惑都瞬间明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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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马车中的气氛显得有些凝重。
其实桓温在刚刚得知《东征赋》一事时,心中甚为愤懑,恨不得当即将袁宏从谢尚那揪出来当面理论一番。
可冷静一想,以袁宏在文士名流之间的盛名。若大张旗鼓的拿这事去问他,未免显得小家子气,今后若传出去恐为人耻笑。桓温这般想罢,才咬牙将一腔怨愤默默压制。隐忍至今,已是桓温的极限了。
袁宏的一颗心此时已然提到了嗓子眼儿。桓温阴森森的打量了他半晌,转而接着先前的话题道:
“卿若真心觉得我那么有本事,又怎会那般瞧不起家君?”
桓温终于说到了正题,袁宏立即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状:
“大将军何出此言,卑职万不敢对桓宣城大人不敬啊!”
“呵,那好。如此我倒要问问卿。我不久前听闻卿作了一篇《东征赋》,赋中对南渡建康的先贤多有称道,却为何唯独对家君的事迹只字不提?我还听说……”
桓温目光带刺,狠狠扎了袁宏一眼:“卿还曾在人前放话,说绝不会将家君写入赋中,可是确又其事?”
袁宏眼珠子一转,心道《东征赋》是白纸黑字的证据,想抹也抹不掉。不过这说出口的话却是一脱口,就随风散了。
他究竟有没有说过‘绝不会将桓彝写入赋中’这种话,并没有实证,所以只要打死不认,便可万事大吉。于是一口咬定:
“卑职绝没说过那种话!不知是谁捏造出这子虚乌有之事来污卑职,真是其心可诛!”
见桓温神色迟疑,袁宏立即趁机继续解释:
“其实卑职之所以未在《东征赋》中提及桓宣城大人,并非是卑职有心对宣城大人不敬,反倒是因为卑职太敬重宣城大人了!”
桓温蹙眉:“此话怎讲?”
袁宏随即做一副诚恳状:
“尊公名讳卑职不敢擅自提及,卑职本想先向大将军请示再行下笔,奈何大将军军务倥偬,卑职一直未寻得机会,故而未敢在赋中擅议。”
袁宏这话很是圆滑,听着倒颇像托词,桓温自是不信:
“哼,那我现在允许卿写,卿倒说说打算用何词描写家君?”
袁宏早已打好了腹稿,想也不想,张口便道:“风鉴散朗,或搜或引,身虽可亡,道不可陨,宣城之节,信义为允!”
桓彝生平颇善识鉴人物,拔才取士,或出于无闻,或得之孩抱,眼光极准。后授命于危难之际,在国难之时为贼所害,以身殉国。袁宏短短数语,便不偏不倚的道尽了桓彝的一生。
桓温听罢陡然回忆起先父,片刻,不禁泫然流涕。
袁宏见状,如获大赦,顿时长舒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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