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不久，青菱就满十六岁了。

在育婴堂满十六就要下山，这是育婴堂所有俗家弟子的都要经历的事，如今也轮到青菱了。

青菱下山那天，不仅育婴堂的师弟师妹和师叔去送他了，青楠师兄也来了。

苍安派最外那座刻着“苍安派”的石牌坊下，青枝抱着青菱哭得稀里哗啦，其余弟子或多或少红了眼圈，青楠也意外地没有多少仙风道骨的样子，他沉默着神色郁郁，此刻只是一个普通的，因为好友即将前往天涯而难过的少年。

“好啦青枝！”青菱一把把青枝抱起来，像抱两三岁小孩一样，让他坐在手臂上，头靠在他肩上，“你师兄是下山去闯天下，又不是去干嘛，你哭什么嘛，像个赖哭猫，你看安安都没哭。”

“师兄——我不想你走——”青枝将头埋在青菱胸口，呜咽着，哭得声嘶力竭。

这是吴渝安第一次看青枝这么不成熟，脆弱到让她回想起，他还很小，只是一个小孩子。

吴渝安确实没哭，她被李长禾牵着，站在一众弟子里，只是她的手被李长禾握得紧紧的。

她本来不想哭的，但是被青菱这么一喊名字，她还是忍不住了。

吴渝安眨巴眨巴酸涩的、开始冒湿气的眼睛，趁眼泪还没有流出来，用袖子盖着眼睛转过身，尽量保持镇定。

她虽然来苍安派不过两年，但在她最人生地不熟的时候，带着她的正是青菱。

青桂师叔总是很忙，她要给弟子们上课，要回主峰办事，还要时不时回道侣的门派相会。

李长禾和青枝两个小孩总是自玩自的，在吴渝安没有试图引起他们注意之前，总是忽视在床上安安静静的她。

是青菱教她学说话的，一字一句。

虽然一开始她总是听不懂、不理会，但他总是乐此不疲。

虽然一开始她总是摆着个臭脸，他还是热衷于教她叫自己“师兄”。

每日去诲幼苑也好，在灶房吃饭也好，把她从昏昏欲睡中叫起来的总是他，有事没事逗她的是他，会抱着她到处遛弯的也是他，教她吹笛子的还是他。

不知不觉，这个曾经被吴渝安嫌弃的师兄，其实在她心里已经占了很重要很重要的位置。

以至于现在，她只是被叫了下名字，就忍不住哭了出来。

“这不是还有青楠师兄在吗？到时候你和他一起来看吴渝安。”青菱拍着青枝的背，温柔地哄着他。

“呜呜呜——不要——不要——”青枝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不管不顾地抱着青菱，好像只要不松手，青菱就不会离开。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生离死别，总是最牵人心肠。

最后青菱还是在青枝的哭声中告别师兄弟和师叔们，背着包袱下山了。

这天晚上，吴渝安、青枝、李长禾三个人又睡在一起。

灯已经熄了，月光隐隐约约从窗户透进来，屋内倒不至于显得一片漆黑，平日里显得聒噪烦人的蝉声，吴渝安现在怎么听都只是觉着安静。

“我们以后会永远在一起的。”李长禾躺在吴渝安的左边，向青枝保证。

“你又不是俗家弟子，怎么会走。”青枝躺在吴渝安的右边，眼眶还红肿着，他吸吸鼻子，沙哑着嗓子说。

“反正我们以后会永远永远在一起的。”李长禾想了想，还是这么说着。

“嗯。”青枝说。

“永远永远，我们都会一直陪着你的。”吴渝安闭着眼睛，她在被窝里的手牵住青枝的手，说道。

即便沧海终究会化作桑田，即便高山终究会散作平地，在这奔腾向前一去不返的时间长河里，在这一刻，在这一个角落，他们永远不会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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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楠离开育婴堂后，有一段时间青枝都很消沉。

但这一天，有一个新弟子住进了栖园。

“喂！你在这做什么？干嘛哭？”青枝坐在秋千上抹眼泪时，突然有个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青枝用袖子擦干眼泪，转过头，“我才没哭！你是谁？不要乱说！”

李长禾从院外走进来，“我叫......我叫李长禾，是刚来的弟子。”

“你姓李？”

“......现在是。”李长禾想了下，说道。

“那以前不是吗？”青枝有点好奇这个新来的弟子，他很少有看见外姓的弟子出现在育婴堂。

“我以前姓田，现在跟西沁仙长姓。”

青枝越发好奇了，“为什么？”

“那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哭。”李长禾反倒卖起了关子。

青枝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为了知道这个秘密，还是告诉了李长禾，他是因为喜欢的师兄离开了育婴堂而消沉的。

“那不是还有机会再见吗？”李长禾嘟哝着，两人这时已经肩并肩坐在一起了。

青枝有些羞恼，用胳膊撞了李长禾一下，“到你了，你到底说不说！”

“唔......”李长禾沉吟片刻，问，“你知道易子而食吗？”

青枝脸色惨白，“你爹娘要......”

李长禾看上去倒是没多大反应，“他们也不想的，没办法，妖祸嘛......”

“所以你就跟西沁师叔姓了？”青枝小心翼翼地问。

“嗯。”李长禾点头。

沉默弥漫两人之间，突然李长禾伸手揉到青枝头上，“不要哭了，以后我跟你玩。”

青枝笑了一声，打掉李长禾的手，“长禾师弟，你得叫我青枝师兄才行！我可是你的师兄！”

青枝站起来，许久不见的活气重新充盈于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