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嬷嬷还在为“为什么淋湿了粥”而辩解的时候，西院这边干杂活的婆子闯进来，问是不是有贼，又有几个武僧在外搜索……

这一切叠加起来，足以说明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伏雁声想：还好我没相信那女人的说辞。若是被冲昏头脑……

但话说回来，提前布置这些，难道是笃信我会相信？凭什么认为我会相信？

伏雁声正有些不解。

但他很快就又想到，后面的那个干杂活的婆子和几个武僧，可是在院子里到处看的，还挤到门口去了。

就那么个小房间……

他站在这里，分明有目光扫过，可所有人都似乎什么也没看见。

然后，之前，为什么他不去拿那块玉佩？

不就是觉得那女人的细节表现有些突兀怪异的地方吗？

那种细节的怪异，还有之后的表现……

现在也是。

那两婆子说自己在路上有事耽搁了，是下雨前就出发的。

且不说她们来办事怎么敢耽搁，又怎么会那么恰好的赶在这个时候过来……

粥都淋湿了，这个年纪的婆子难道会不知道，送淋湿的粥过来会被问责？

还不如直接不来呢！

让人送粥过来的王伊，若真是出于好心，难道还能在之后特意邀功，问粥好不好喝？

伏雁声顿时心中清明：这是预定好的程序，王伊确定了某些人必须要做某些事。这些人也许意识清醒也许意识不到，但终归会去做。

多半这两个婆子就是“听到动静以后过来送粥。”

这么想，非常的匪夷所思。

但所有人都忽略了他，这一点难道不是匪夷所思吗？

等所有人都从院子里离开，那小小年纪就长得像是天仙一般的姑娘关上了房门。伏雁声恍然惊醒的抹了一把脸。

雨渐渐的小了。

但被淋湿的衣服和头发可没那么容易恢复正常。

这样去拜访一位姑娘，似乎并不合适？

哪怕在北方，这也不合适。

正犹豫着，耳边再次出现了一个清冷的嗓音，“雨减小，我无法再掩护公子。还请公子尽快离开。”

过了一会儿又传来一句，“这世上有些不同寻常的力量，但小心谨慎足以应付绝大部分。还望公子往后慎重。”

伏雁声又抹了一把脸。

少年的脸上露出了史无前例的慎重表情——也是，正因为这一场雨，那王伊的布置，尤其是在送粥嬷嬷的事情上，才显得特别突兀。

没有这场雨呢？

他以前还是太小看王伊了。

虽然是成功追查到了她的身上。可是想想，前两年，她还那么一点年纪的时候，作为一个被困在内宅，无法单独或只带少数几个人出门的世家女，却能步步布局的毁掉他姐姐的婚事，这本来就不容小觑啊！

何况，他也只是调查到，怀疑与她有关，却并没有实际证据。

反而是，这次想要找那个黄家姑娘调查，落入了这个王伊的计算之中。

*

感觉到莽撞的少年□□离开，顺利远去，黛玉也松了口气。

其实他之前反应那么快，若是直接就□□离开，也未必会被发现。

但黛玉还是特地留了他一下，就是为了告诉他，这世界上存在某些“超常力量”。

也许受到天道约束，等级会很低。

但即使是那样低微的力量，用好了也能玩出许多花样。

王伊本人当然没有那玩花样的水平，可她有系统支撑。

或者说，背后本身就是有天道支撑的。

这个伏雁声与王伊有仇，但他之前及时住手没有去拿玉佩的动作，更多是出于谨慎。而不见得是想到了可能的可怕后果。

黛玉可不希望，他在之后的调查里，因为不够谨慎而落入王伊的陷阱。

毕竟，他要调查，难免就要接近王伊。更别说双方还在议亲了。

*

王伊能调动的力量还是有限。

从系统之中换取物品，想来也不至于全无限制。

这一天的幺蛾子之后，黛玉又抄了两天的经。也没有再出现意外了。

一场夜雨虽然对法会造成了一定的影响，但昭通寺的高僧们总能找到理由来解释这样的异常。

为了清理环境而推迟了一天，但法会还是持续了下去。

抄完经后，黛玉就回归法会。

这时候，熙凤在这群贵妇人的群体之中，几乎已经算是如鱼得水了。虽然面对几个身份高的贵妇人，她难免也要做小伏低。

可在现在的贾家，她做小伏低的机会也不少。

还往往都伴随着退让，让人憋屈。

所以她已经适应，且并不在意。

*

这一天的法会之后，颇为疲劳的几个人都在院中休息。迎春因为和唐夫人之间的关系全无进展而无心讨论，早早的去躺下了。

黛玉就向熙凤打听最近发生的事。

熙凤说了几桩八卦，显然已经对这个圈子有相当的了解。

最后，带着两分难以辨明的语气告诉她，“你知道你那位王家姐姐是要议亲吧？议的是伏家。可惜还是不成。圆慧法师说他两人八字不合。”

黛玉没想到是这么中止的。

但还是笑道，“这个不成，总有成的。王家姐姐还愁这个？”

熙凤意味深长的摇摇头，有几分叹息，“还真不好说。”

却又到底不说详细。

黛玉想想，就打听了另一件事，“我抄经的时候，听说隔壁的黄姑娘在下雨时开窗着了凉，隔日就病倒了。可我也不认得她，不知道她后来可好了？毕竟也是为长辈抄经……”

熙凤果然也知道这个，轻拍手掌道，“你说她啊！她原不是什么黄家的正经姑娘，但如今倒是交了好运。”

“不是黄家的正经姑娘？”黛玉重复了这一句。

“是啊，她是义女。”熙凤道。但也没有什么不屑的意思。因为这事情也比较“传奇”，她一想起来，就兴致勃勃的和黛玉聊起来了。

原来这位黄姑娘的亲生父亲姓鲍，和她现在的养父乃是好友。两人在参军后曾在一个队伍，而鲍姓的父亲曾经救过现在的黄将军。

后来，鲍姓的父亲在一次侦查之中失踪，被认为死亡。

那时候他只有一女，年方三岁。而妻子病亡。黄将军膝下无女，就干脆和自己的夫人商量，收养了这个女儿。因为是女儿，为了姻缘着想，就给改了姓。

然而，前几年，这位渐渐长成的黄姑娘，因为养父的高升，刚刚随着高升的养母入京，就遇见了两件事。

其一，她的生母为她定的一门亲事——就是后来娶了伏姑娘的那个书生。他也是乡绅家庭出生，但因为一些原因家道中落了。拿着信物找上门来。

其二，她，不是，回京述职的黄将军发现，他以为死掉的好友并没有死。

生父鲍安不但没死，还另外娶妻生子，成了忠顺亲王身边的一个……清客？

这么说似乎侮辱了“清客”这个词，虽然名义上是这样，但实际上还是应该说“帮闲”更恰当。

这位生父倒也没有签卖身契。

他跟在忠顺亲王身边，主要的工作不是帮着吟诗作对——忠顺亲王从未如此风雅——而是帮着考察，哪家青楼养了或者买了温柔可人的女孩儿；哪家戏院出了嘴上甜、身段好的名伶；甚至，哪家小户人家的女孩儿，哪家背后没什么依靠的商人家的女孩儿长得是否足够貌美……

没错，忠顺亲王作为现任太上皇的弟弟，曾经短暂与太上皇有过争锋，却又在最后帮着太上皇除掉了对手的亲王，数十年来，在京城最出名的，就是他的好/色，而且还是男女不忌的那种。

但他既不插手政事，也不会去碰官宦世族的女孩子，打着擦边球但至少明面上没有过强抢民女的记录……

太上皇对自己唯一剩下的这个弟弟自然优容有加，从来纵容。

可对发现了自己亲生父亲尚且存活的黄姑娘来说，就是一个惨剧了。

前一门亲事才在当初的三皇子现在的皇帝的“善心”下安然退掉，正想好好找一门好亲，就因为生父目前的职业，行情一落千丈。

哪怕没有回去生父身边，依然姓黄，总归这两年都没能议亲。

如今都已经快要十六了。

就想靠着“孝心”刷一刷名声。

至于为什么说她现在交了好运……

熙凤说了一大通，喝杯茶润了润喉，兴致勃勃的道，“听说南安郡王妃已经递了帖子了，要给他家那位小公子议亲。啧，这打压庶子的心思，可是越来越不遮掩了。”

黛玉：……

琏二嫂子，你还记得南安郡王妃前一个要议亲的对象是你自己的夫家吗？

但她面上当然不会点出这么扎心的事实，只是沉吟道，“南安郡王妃，就这么不担心自己的名声？”

熙凤诧异的看着她，“打压庶子，损什么名声？”

随即反应过来，忙着找补道，“据说，这不是南安郡王家要上赶着向皇上示好么。可一般人家，也不肯沾染他们家啊。这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么。你看我们家就拒了他们。倒是可惜那小公子，当初倒不如尚了主。”

闻言，黛玉不知道是不是该为之欣慰。

毕竟她和熙凤也是比较熟悉的，她很清楚，之前的熙凤，可绝对不会有“赶着向皇上示好”这样的意识。

哪怕这种说法也是之前别人灌输给她的。

她好歹记住了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