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千竹峰多年未曾点燃的奇景“星垂天幕”在潇碧殿古朴苍凉的钟声中又亮了起来，像天上的星辰从千竹峰半山腰的郁离居倾泻而下。

“星垂天幕又亮了！是白仙师回来了吗？”外门弟子们纷纷站在门外看着那奇景，欣喜不已。

当年白垣祯被逐出九曜宫，所有人都以为千竹峰会就此没落，没想到外门弟子处竟依旧门庭若市。这不仅归功于玉粟的苦心经营，还因为千竹峰的弟子们都相信白仙师一定会再回来的，哪怕他身中寒骨钉，依旧是弟子们心中的仙人。

“是的，白仙师回来了。”小路站在门口，望着半山腰的美景感慨道。

“小路，你入千竹峰早，给我们讲讲白仙师的故事吧！”一个新来不久的弟子连忙道。

“好，那我就给你们讲讲。传说中，白仙师是玄天仙尊千年前从一座荒岛上捡来的孤儿……”

此时郁离居通往潇碧殿的石板路上灯火幽幽，晚风沙沙地吹过竹叶，甚是凉爽。

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衣人走在石板路上，朝着潇碧殿慢慢踱步。闻着久违的竹叶清香，他回忆起当年无数次来来回回走在这条路上。一切仿佛都没变，只是当年烂漫少年已成了如今的嗜血鬼煞。

白垣祯的寒毒已经解了，程晚给他盖了个薄被，趁着他尚未苏醒，想去潇碧殿取医仙赵音尘的秘籍。

当年程晚受刑后，九曜宫也发生了分崩离析的改变，先是百宗峰宣布与万华峰决裂，叛出九曜宫；接着便是十妙峰峰主赵音尘仙逝。

她故去前，让门下弟子将自己毕生研究写成的《医仙药经》送去给了玉粟，玉粟便将这医家圣经供在潇碧殿。

虽然明知白垣祯体内紫乌藤遗毒可能无法清除，但程晚不会放弃，他有足够多的时间，也有足够的耐心。

程晚在主殿内一个密匣内找到了那套《医仙药经》，药经分上下两册，拿在手里厚厚的，看起来内容颇多。

他将那药经放进匣中正准备转身离去，眼睛余光突然瞟到了地上一个非同寻常的东西。

程晚快步走到仙师主位的座椅旁，直直地盯着椅子下的地面。潇碧殿久无人用，自是积了些灰的，但就那座椅下有一块小小的地面纤尘不染。

“到底是什么东西，还值得仙师用符咒把你封在这里？”程晚有些好奇地自语道。

白仙师的隐形符程晚自是认得的，得亏了守卫弟子修为低下，这么多年竟没人发现这个符咒。

程晚伸手便破了那符咒。只听得“喵”一声，那被隐形符封起来的东西伴随着叫声显形了：那小东西似猫一般，浑身绿色，正是谭悦的食语兽。

不过食语兽的样子看起来无比凄惨，浑身的绿毛毫无光泽，瘦得皮包骨头，似乎几百年没吃饱过了。

它一被解开符咒，便迫不及待地跳到程晚怀里，尖尖的嘴对着他“喵喵”地叫着乞食。

“可怜的小东西，你被封在这里多久了？”程晚大惊，连忙用手捏住那食语兽的脖子，将它从自己怀里拎到桌上。

食语兽饿得慌，一双绿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程晚，凄厉地“喵喵”叫着，似乎眼前的不是鬼煞，而是一条香喷喷的小鱼干。

程晚无奈了，掌心向上，手里便出现了两条小鱼干，然后丢给食语兽。食语兽见到食物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你呀，也是倒霉，遇到个害怕猫的人，被活生生封在这里这么多年。幸好你是灵兽，不然现在只怕已经转世好几回了。”看着食语兽狼吞虎咽，程晚疑惑白垣祯是什么情况下把食语兽封在这里的？

谭悦一向知道白垣祯讨厌食语兽，怎么会让它跑出来搅扰白垣祯？而且以白垣祯的性子，即便食语兽冲撞了他，他也无非就是说谭悦一顿就算了，怎么会下这么重的手，将食语兽直接封了？

难道他们之间，发生过自己不知道的冲突？

程晚聪慧，立即联想到当年白垣祯在这里接见谢之序后，回来便脸色难看，随后就闭关了，谭悦也下山游历了。

现在想来，他们之间就像是在斗气一样。

难道在见完谢之序，众人离去后，他们便在这里发生了冲突，说了些激烈的语言，所以食语兽冲出来吃情绪，被白垣祯一怒之下给封了？

程晚隐隐觉得这事情跟自己有关，要不然白垣祯为何从那以后便一直躲着自己，谭悦又莫名其妙跑来向自己告白？

长久以来，程晚心中最想要的那个答案似乎就在眼前了！他不等食语兽吃完最后一条小鱼干，便学着当年谭悦的样子，一手捏住它的后脖子将它提起来，一手捏着猫头，食语兽便瞪大了眼睛，口中说出了一段对话：

“弟子心悦程晚已久，求师尊成全！”是谭悦的声音。

半晌后，白垣祯的声音道：“他不适合你……年龄、身份、修为差距太大……你去吧……或者求你父母取消婚事，或者另许其它仙门弟子，只要是你中意的，为师都帮你……”他的声音尽显无奈，似乎很疲惫。

“弟子不在乎那些差距，弟子只要程晚！”谭悦坚持道。

“谭悦，别逼我……”

“弟子今日定要师尊开口同意，否则弟子便一直跪在这里！”

“不可能！”白垣祯突然暴怒了，紧接着一声巨大的爆响，他似乎摔了茶杯。

“你走！”半晌后，白垣祯声音终于不那么暴怒了，却很冷。

谭悦道：“师尊为何如此生气？你既不允许弟子嫁给程晚，那是要准备给他婚配一个怎样的人？还是师尊准备效仿二师兄，想与他欢好？”

“放肆！”白垣祯怒喝了一声，紧接着便是一声清脆的耳光声音。

半晌没有声音，过了片刻，白垣祯的声音道：“孽徒！你去吧，就当我从未收过你……”

谭悦冷笑了一声，道：“师尊，弟子离去前想问你一句话。你明知程晚心悦你，你若也喜欢他，为何不效仿二师兄？你若无法接受他，为何不肯将弟子许给他以绝了他的念想？”

“什么不般配，都是谎言！说到底，还是师尊太过自私。你为给自己解寒毒，就这样假装糊涂，不清不楚不明白地带着他……你根本不管他这样日渐沉沦无法自拔，会多么受伤！”

谭悦几乎是用诅咒的语气道：“师尊，你若执意这样下去，必定会为你的自私、为你的犹豫不决而自食恶果的！”

又是半晌无声，随后，白垣祯心灰意冷的声音道：“你说得对……是我太自私了……你去吧，去云游，好好静一静……我也要想一想这件事……没有我的允许，你先别回来……”

谭悦冷笑道：“师尊这是要将弟子放逐了么？

“我没想清楚之前，不想看见你……”白垣祯的声音透着绝望。

随后，食语兽便再也没有了声音。

程晚心里那块高高的壁垒突然被食语兽留存的声音打了个粉碎，露出那块从未结痂的伤口，轻轻一碰便流血了。

“原来如此……”程晚笑了下，瞬间泪流满面。

难怪你要躲起来不见我，原来是谭悦一早便在你心里种下了一根刺。随着谭悦为了救我而死，那根刺便在你心里越长越大，终于将我从你心里完全剥离出去了。

这大概就是有缘无分最形象的解释了吧！

如果没有谭悦从中插一脚，凭借天长日久的相守相伴，许会有一日程晚会成功走进白垣祯的心里。

可是谭悦与白垣祯因为程晚而决裂，加上谭悦豁出性命救了程晚，即便白垣祯心里曾经有过程晚，也绝不能可能再接受他了。白垣祯这人是什么性子，程晚太了解了。日后，他真的半分希望也没有了。

“也罢，我爱你就足够了……你爱不爱我，无所谓的。”程晚擦了擦湿濡的脸颊，将食语兽收了起来，拿起那药经便回郁离居。

反正，今日下午得知白仙师为他所做的一切事情后，程晚已经决定日后不论白垣祯对他如何，他都会一辈子敬他爱他，不会再让他受半点委屈了。

程晚刚走到郁离居外，便看见一个清丽的身影站在门口，真是玉粟，她正望着门口的两株梨树出神。

这两棵梨树今年结了许多梨子，个头也大，但尚未成熟，都透着青色。

“玉真人！”程晚走到玉粟身后，对她行了一礼。

玉粟转过身来，看着他微微一笑，道：“找到药经了吗？”程晚立即将手中的药经取出给给她看。

玉粟摸着那药经的封面，有些伤感地道：“这世上最痛的事，莫过于辜负在意之人的真心。”

她一双秀丽的眼睛看着程晚，道：“今日你大概也痛得够了。不过这并不怪你，因为你不知情。往后，不需要我与二师弟再叮嘱你好好待师尊了吧？”

程晚微微一笑，摇头道：“不用了。”

“那便好。”玉粟看着郁离居内星星点点的灯光，道，“等师尊醒来，你便带他去做你们要做之事。千竹峰便交给我，峰内还有许多弟子，不能不管他们。”

叶龙泉宣布将玉粟逐出九曜宫，但他被程晚重伤后，万华峰并没有对仙门世家宣布此事。但不论她还是不是峰主，她总要替师尊保全师门的弟子们。

“多谢玉真人。”程晚真心实意地对着玉粟行了一礼，从怀中掏出那只瘦骨嶙峋的食语兽，道，“这是谭真人的灵兽，我本想养在身边，但仙师不喜这灵兽。所以，我想把它托付给玉真人。”

玉粟伸手接过那食语兽，抱在怀里轻轻抚摸着，有些伤感地看着它道：“我还道你也随你主人……还好，你还在。”

她抱着食语兽对程晚微微一笑，便回了自己的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