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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之序回了西北大营,再也没有人偷偷从后门来找胡明熹玩了。
他性子冷傲,天生聪明又早熟,甚少看得上那些平庸的世家子弟。之前又因为胡玉霆的事情,他便没有与京中世家子弟有任何来往。
只有与他同样耀眼的谢之序,既不在意胡明熹的冷傲和无礼,性子也与胡明熹投缘。
他每日在家中看书习武,父亲有空便会教导他,没空他就自己学,日子过得虽然单调,却并不觉得孤单。
谢之序去西北大营后的十日,胡明熹便收到了他的来信。
谢之序给他写了满满两页信纸,讲了他在西北大营见到的一些趣事,末尾还说他从俘虏那里搜罗到了一只会唱歌的漂亮盒子,等回来时就带给胡明熹。
胡明熹本想给他回信,可是官驿不是他一个小孩子能用的,民间驿馆无法传信到西北大营。谢之序给他的信,也是在发往朝廷的战报里,夹带私货给他带来的。
每隔十天半月,胡明熹都会收到谢之序给他的信,信中多半也是他最近的情况和军中有趣的事情,总能逗得胡明熹捧腹大笑。
谢之序也知胡明熹给他回不了信,所以从不在信中问他近况。
胡明熹便十分盼望每月官驿发战报的日子,这样他就能收到谢之序分享给他的趣事了,这也是他单调日子里为数不多的开心事。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年,直到胡明熹的父亲出了意外。
胡玉霆应邀去会老友,坐船回家时船在河中央沉了,打捞上来人早已没有了气息。
一时间,才过了一年安稳日子的胡明熹整个世界都崩塌了,他彻底失去了所有的亲人。
当下人们把父亲遗体送回来的时候,他哭都哭不出来了,被人搀扶着勉强看了父亲一眼,便晕过去了。
他醒来后看到父亲穿着寿衣躺在棺中,要盖棺时,他发了疯般跪在棺前死死地扳住棺盖,哭得撕心裂肺,最后被人强行拉走。
老管家操持着张罗丧事,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地进出灵堂,胡明熹身着重孝跪在灵堂内,麻木地对前来吊唁的人致谢回礼。
做道场的法师在吹吹打打中念着往生经,整整七天七夜都没止息过。
整整七天,胡明熹不肯吃也不去睡,除了每日下人强迫喂他点稀粥,他便再无其他进食,一直跪在灵前,阴郁的双眼木然地看着地面,却再没流过半滴泪。不管下人如何提醒他该哭了,他都哭不出来。
消息传到西北大营,匆忙赶回来吊唁的谢之序来到灵堂,胡明熹都没有抬眼看他,眼神木然又呆滞,似乎跪在灵前的是一具只知磕头回礼的躯壳。
谢之序看着憔悴不堪的胡明熹,整整一年的相思之情和心疼顷刻爆发。
他好想什么都不管,不管满堂人的异样眼光,不顾身份的差距,上去抱住他,让他靠一靠,歇一歇。
可是自己身上的亲王服和胡明熹身上重孝都在提醒他,不可以。
谢之序交代了胡府老管家一些事,又吩咐让自己府里能干的下人来帮忙操持胡玉霆的身后事,在随从的催促中,回头恋恋不舍地看了跪在灵堂的胡明熹一眼,转身离去了。
第八日,胡玉霆该下葬了。
胡明熹已经虚弱得站都站不起来了,连摔丧盆的力气都没有了,在下人的帮助下才摔了丧盆,被人搀扶着举着灵幡引领着浩浩荡荡的下葬队伍,在吹吹打打中将父亲葬在了胡家祖坟里。
下葬时,胡明熹已经哭不出声了,被人搀扶着,无声哭泣着……一仰头,又晕了过去。
一直不敢太接近他的谢之序这才不顾众人的眼光,一下子冲过去将胡明熹抱在怀中,让小路安排了轿辇回了胡府。
他将胡明熹放在床上,急忙接过下人递来的温牛乳,捏着胡明熹的下颚,将牛乳慢慢给他灌了下去,又用手给他揉搓着胸口给他捋气。
好半晌,胡明熹才缓了过来。
他双眼还是无神,呆滞地看着眼前满脸焦急的谢之序,半晌才一下扑到他怀里,抱着他又嘶哑地哭了起来,哭得无比悲拗委屈。
谢之序被胡明熹抱住的瞬间便心疼得难受,连忙挥手示意让下人都出去。
他抱着胡明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他。他知道此刻胡明熹只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他很愿意当这个肩膀。
不知过了多久,胡明熹渐渐不哭泣了,身子也不颤抖了,谢之序这才低下头来看着他的侧脸:胡明熹闭着眼睛,脸上还挂着泪痕,竟然睡着了。
他太累了,几日没睡过了,是该好好睡一觉了。
谢之序轻轻将他放在床上,让他睡得舒服点,给他盖好被子,才起身走了出来。
小路和胡府老管家都候在外面,看见谢之序走出来,连忙过来见礼,等候他的吩咐。
“小路,你去宫中替本王复旨,就说本王在胡府陪一下胡公子,明日再进宫觐见皇上和太后。”
谢之序说完又对胡府老管家道:“本王今日不走了,请管家安排几个机灵的下人候在院外,胡公子醒了随时要伺候吃喝。”
小路和老管家领了命各自忙活去了。谢之序又回到胡明熹房内,坐在床对面的小榻上,看着对面睡得人事不省的可怜少年,心里盘算着胡明熹的未来。
他才十四岁,还不到当家立命的年纪,府里那些下人基本都是去年分派过来的,并不知根知底,谢之序怕胡明熹管不住他们,出些欺主罔上之事。
而且他年纪尚幼,京中人事复杂,没有人依仗也是不行的。可是经过林愈的事情后,谢之序不放心把他交给任何人。
想来想去,谢之序决定将他带在自己身边。
哪怕跟着自己在西北吃沙子,也比他与别人斗智斗勇、担起一家之主的麻烦来得强。
虽然自己也没比胡明熹大几岁,谢之序心里却一直想成为他的依靠,让他不必像自己这样被迫长大,可以无忧无虑,什么都不用害怕,永远也不要再做龇牙的小狼崽子。
谢之序吃过的苦,他不想让胡明熹再吃一遍。
想好了要把胡明熹带在身边,现在只差一个理由了。胡明熹现在是胡府唯一的主人,胡丞相的那些封荫、家产都要由他来承袭,自己用什么理由可以名正言顺地派人帮他管着府中的一切、将他带在身边?
谢之序睡在小榻上,眼睛一直看着对面的胡明熹,想了好久,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他要上报皇上,把胡明熹要去当自己的亲卫,他就可以陪在自己身边了。
想到这里,他一刻也待不住了,立即起身就着烛火给皇上写了一封信,然后叫外面候着的下人连夜送进宫。
天刚蒙蒙亮,谢之序便收到了皇上的御赐诏令,封胡府公子明熹为皇家御卫,并派遣他为谢之序亲卫,终身侍奉左右。
皇帝哥哥果然宠溺他,谢之序满意地收了诏令,在下人赐伺候下快速洗漱穿衣,只等胡明熹醒来。
胡明熹因为多日不眠不休,这一觉竟然睡到午时方醒。
他尚未清醒,只是动了一下,便觉口干舌燥,胃也痛得难受。连续多天的守孝,已经伤了他原本就不甚强健的身体。
一只有力的左手撑着他,将他抱在一个温暖的怀中,一边喂着他温牛乳,一边低声道:“明熹,张嘴,喝一点牛乳。”
胡明熹听话地张嘴一口口喝着热牛乳,眼睛肿得根本睁不开,只知自己躺在谢之序温暖的怀中,他对自己甚是温柔,一举一动都充满了怜惜。
喂他喝了一碗牛乳,谢之序让他靠着被褥,柔声道:“明熹,我已经向皇上请旨,让你做我亲卫,跟我去西北大营,你可愿意跟我走?”
胡明熹靠着被褥,勉强睁开了眼,终于看清了眼前人,轻声“嗯”了声。
没了父亲,他失去了所有的亲人,这京中已经没什么值得牵挂和留恋的了,跟谢之序去西北历练一番也好。
“那好,等你三个月热孝满了,我们便走。我会派人帮你管理胡府的家产和下人,你什么也不用担心。”胡明熹肯跟自己走,谢之序终于放下心来。
“王爷,谢谢你。”胡明熹是心细如发之人,自然能想到谢之序这样为自己打算的深意。
“你我之间不需要如此客套了,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宫看望太后皇上,明日再来看你。”谢之序急急忙忙从西北赶回来奔丧,还未回过宫。
“嗯!”胡明熹看着谢之序,低声道:“王爷不用担心我,我会好好的。”
谢之序欣慰地笑了下,便离开了。
之后的三个月,谢之序隔三差五便会抽空来找胡明熹,有时陪他练练剑,有时只是陪着他说话。
三个月后谢之序便带着胡明熹去西北了。往常他来往西北和京中都是骑快马,三日便能到。
因为胡明熹不会骑马,这次他特地套了马车,一行人足足花了五日才到西北大营。
谢之序让人在自己营帐旁设了一个小帐给胡明熹住,这样胡明熹想要找自己,随时都方便。
谢之序带着胡明熹拜会了秦老将军,又介绍了许多将领跟他认识,教他骑马射箭,教他兵法谋略,去哪都带着他,就连谈论军务也毫不避讳他。
有时候谢之序出简单的任务,比如剿小股沙匪,也会把胡明熹带上,让他增长见闻。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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