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的小案前，程晚与白垣祯并排坐在蒲团上，案上摆放了伙计送来的热茶。小案对面，彩衣公子跪坐在蒲团上，对着两人徐徐道来。

两百年前的一个寒冬，凉州城沧龙观的长信真人下山除祟，回山时在雪地里捡到了一只快要冻毙的雏鸟，那小东西乳毛未脱，看上去灰扑扑的，也不知是什么种类。

长信真人将它拾起放在怀中继续往道观走去，希望能用自己的体温救活它。这小东西也是命大，在长信真人怀中小半个时辰后，便开始动了，不消片刻就“啾啾”叫了起来。

长信真人将它从怀中取出，见它脚上还有些伤，便快速回到观中给雏鸟包扎、喂水、喂食。

雏鸟也乖巧，不怕人，吃饱喝足便窝在长信真人身边，靠着暖炉听他给弟子们讲经。

日复一日，终于春暖花开，雏鸟也渐渐退了乳毛，它长出了漂亮羽冠，身上新换的羽毛也越来越好看，长信真人这才发现，这小家伙竟然是只孔雀。

他欣喜不已，对这小家伙更是喜爱了，给它取名“彩衣”，除了每日食粮精细，更是将它的巢挪到了自己房门口，平时弟子们没来听他讲经，他便对着这小家伙讲经说道。

长信真人发现，这小孔雀每次听他讲经竟异常专注，似乎能听懂他的话一般，便在闲暇之余像教一个尚未入门的弟子那般对它讲起了入门之法，然后逐渐深入。

随着时光推移，这小孔雀竟然真的像模像样地和弟子那样开始修行起来，虽然它口不能言手不能书，但长信真人却能从它的鸣叫声中读懂它的意思。一人一鸟就这样交流起来。

有了彩衣，长信真人慢慢修真路便有了伴。

日月更替，四季变换，岁岁又年年，长信真人身边的弟子换了一拨又一拨，但它始终都陪在他身边。

它跟着长信真人修炼了一百九十年。

天长日久受道家真言教化，这孔雀竟然成精了，成精之物便要幻化人形。

在一个夜黑风高之夜，这孔雀终于挣脱了禽类的躯壳的束缚，逐渐幻化成人身。

他刚刚褪掉孔雀皮毛，还来不及幻化出羽衣，一道惊天巨雷便劈中了长信真人的房间，房梁瞬间断成了两节。

长信真人还在房中，孔雀精不顾房倒屋塌和追着它打的雷劫，冲进去用自己的脊梁撑起了断掉的房梁，长信真人这才幸免于难。

虽然它是听着道家真言而成精的，但还是逆天之物，雷劫便要追着他打。

长信真人一下坐起来看着眼前的裸/身男子，惊问道：“彩衣？是你吗？”

“是我，师父！快走！”彩衣公子刚成人形，还很脆弱，裸/露的肩背很快被断木屑给插得鲜血直流，他浑身颤抖，却用尚不坚实的肩膀为长信真人撑起了一条生路。

长信真人没想到自己养了这么多年的孔雀竟然成精了，惊骇之余，他余光看到一道要命的雷劫正冲着眼前这个成形的精怪袭来。

长信真人毫不犹豫地一挥衣袖，压在彩衣公子肩头的断梁便飞了出去，他一把抱住彩衣公子，将他护在胸前，然后祭起自己一生的灵气和仙气，硬生生地用背替他抗下了那要命的雷劫。

雷劫打在他的身上，顿时将他从背到胸击了个洞，他如同一只断线的纸鸢般不由自主地放开了胸前的小精怪，坠落在地。

雷劫击中人之后便消退了，被长信真人护在胸前的小精怪虽然受了些伤，却保住了性命。

他哭着喊着奔向长信真人，将他抱在怀里嚎啕大哭。

长信真人已经口不能言了，嘴里不断涌出血沫，却还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替彩衣公子擦去眼泪。

“别怕……彩衣……师父在……”长信真人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但彩衣公子依然看懂了他的意思。

彩衣公子哭得浑身颤抖：“师父……你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说完，他将长信真人放到地上，张开双手，肋下便生出了一对巨大的翅膀。他的巨翅一扇，顿时平地起风雷。

巨大的风声呼啸着夹杂着残垣断壁，妖冶之气顿时笼罩了彩衣公子整个人。

风雷呼啸声中，他满眼哀戚地盯着地上即将断气的师父，生涩又急切地念起了族中秘术咒语。

很快，一股金色的光线便从他胸口生出，慢慢伸到地上，绕着长信真人的身子好几圈，轻柔地将他托起，逐渐向彩衣公子的身体靠拢。

彩衣公子伸手将已经昏迷的长信真人抱在怀中，又低声念了几句咒语，更多的金色光线便从他的体内生出，渐渐将两人包裹起来。

就这样，彩衣公子用尚不太熟练的族中秘术，将自己半生的寿数换给了长信真人，换得他活命。

秘术完成后，彩衣公子也只剩了半条命，勉强用褪去的孔雀皮毛幻化了一身衣衫，抱着长信真人往观中安全处而去。

醒来后的长信真人便成了废人，一身修为尽毁，连容颜也保持不住，原本潇洒俊逸的修道之士，比普通人衰老的速度快了数倍，短短两年便生出了白发。

整个凉州城的人，包括沧龙观的弟子都不知那晚雷鸣电闪时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一道雷劈毁了长信真人的屋子，那只伴随长信真人多年的孔雀也不见了。

从那以后，长信真人便收了一个俊俏的公子为挂名弟子，谁也不知他的真名，只叫他“彩衣公子”。

彩衣公子虽是长信真人的挂名弟子，但两人却日夜形影不离。

长信真人常年带着彩衣公子在外云游除祟，几乎不回沧龙观，几年时光便教会了彩衣公子修道之士应会的手段。

短短十年，长信真人的寿命便走到了尽头。临走时，他已须发皆白，安详地躺在彩衣公子的怀中离去。

沧龙观按例要给长信真人停棺七七四十九天后下葬，但彩衣公子却不同意，他求着观中将长信真人遗体交给他。

后来的事，便如客栈老板口中所述那般无二了。

彩衣公子讲述得很慢，讲到伤心处还会忍不住地落泪。

“仙师，在下的故事就是这样了。”彩衣公子苦笑了下，对白垣祯道。

“师父救了我，教我修真，用毕生修为帮我度了雷劫……在生命将尽的那几年，他怕自己去后我会被天下正道所不容，不顾身体的伤痛，带着我四处除祟，教我正道修士该做的事，并要我立誓，此生要用学会的本领帮助世人，不可做一件伤害生灵之事。”

“仙师，我都做到了……师父的话我这辈子都不会违背，可是我只求我师父活着。仙师，我历尽万难修成人形，原本只是想和他永世相伴啊！”

白垣祯叹了口气道：“彩衣，你师父用他的命换了你的命，在他帮你背雷劫时他就该去了。是你强用逆天之术将自己半数寿命换给他。”

“因为这十年不属于他的，所以他衰老比别人快。”白垣祯道，“生死有命，无法强求。”

彩衣公子听白垣祯这样说，红了眼，连忙道：“仙师，我刚成人形时用的换命术不成熟，这一年多时间里，我已将我羽族中的祈愿秘术与换命术结合，只要找到符合条件的千人为师父祈福，定可以让师父复活的！我……我还有很长的寿命，我可以再换一半给他，求仙师成全！”

白垣祯知道这彩衣公子性子倔强，当下也懒得跟他争辩，便道：“你且先说说，要我如何帮你？”

彩衣公子连忙道：“仙师，我族中的祈愿术不是什么邪术，原理等同于仙门中的祈福，便是用最纯的心，诚心诚意祈福一个人。只不过我羽族将祈愿术用符咒加持，扩大了祈福的效用。”

白垣祯心道：仙家祈福的确可以让被祈福之人得福报，但哪能像他说的还能起死回生。且先看看他怎么解释。

“祈愿术有两个最重要的条件，那便是祈愿之人必须是心纯之人，而且是真心实意地为人祈愿，否则就没有作用。还有，大修真者的祈愿效果远远大于普通人，一人能顶多人。所以……在下这些年一直在凉州城中寻找来来往往的修真者为师父祈愿，一个也不愿放过。”彩衣公子道。

“哦，所以你才这般锲而不舍地纠缠我们。”白垣祯喝了口茶，摇头笑道。

彩衣公子脸一红，低头道：“若不是我从小在师父身边长大，离不开师父，我就能去远一些的地方……也不会这样死皮赖脸地纠缠仙师和小兄弟了……像仙师这样的大修真者和小兄弟这样的纯善之人，在下这么多年来从未遇见过……只要仙师和小兄弟愿意帮在下，那千人祈愿卷就能起作用了。”

程晚听得眼圈红红的，之前对于妖的惧怕也在彩衣公子的故事中消散无踪，他轻轻扯了下白垣祯的衣袖，低声道：“仙师，我们就帮帮他吧……”

彩衣公子见程晚帮他说话，也抬起头满眼期待地看着白垣祯。

白垣祯在两人期盼的目光中站起身来，道：“走吧，先带我们去看看你师父。虽未曾谋面，但长信真人的名号本仙师还是听过的。”

彩衣公子连忙站起来，激动得不知所措，对白垣祯鞠了一躬，道：“仙师与小兄弟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