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垣祯今日要去百宗峰。他穿戴好走到门口，便看见程晚门口的雨伞还插在瓶子里。

这雨这么大，小崽子出门竟然没带伞？他走到程晚房门口，伸手推了下，发现门从里面关着，才知道程晚还没有起床。

“程晚，你今日不去上剑道课了吗？”白垣祯问道。

“不去了……我再睡一会儿。”程晚的声音闷闷的，似乎还用被子蒙着头。

白垣祯以为这小崽子终于认清自己不是修剑道的料了，笑道：“行吧，那你睡。我去百宗峰，天黑前回来。”

“哦！”程晚应了声，没话了。

白垣祯摇摇头，打着伞便走了。

百宗峰有一座巨大的百鬼阵，里面关押着无数作恶的阴灵厉鬼，用来给九曜宫的弟子们练习如何对付各种鬼物。

这次赵一念抓回来的阴灵厉鬼太多，自己无法顺利关进百鬼阵，便向白垣祯求助。

白垣祯虽然不能用灵气，但他对付阴灵厉鬼的手段多得是，赵一念也想让门下弟子跟着白仙师学一学。

白垣祯在百宗峰和赵一念合力将新收来的阴灵厉鬼全部关进百鬼阵后，又被百宗峰的弟子们缠着问了半天问题，直到下午才从百宗峰往回走。

白垣祯回到郁离居时天快黑了，他刚把伞收了，便看见程晚将手拢入袖中正从外面回来。

他一张小脸好几处黑的，一身白衣弄得黢黑，头发也是乱蓬蓬，很狼狈。

“哟，你这是跟谁打了一架？”白垣祯见他狼狈的样子，打趣道。

“没有！”程晚看到白垣祯的目光竟然有些躲闪，然后快速回到自己房内，片刻便传来淅淅沥沥洗澡的水声。

白垣祯被程晚的举动弄得有些懵，但他一向也不细心，没多想便回自己房内去了。

第二日依旧是玉粟的剑道课，程晚很早就出门去上课了，但中午时分就回来了，还是弄得一身狼狈。

白垣祯发现他走路都有点瘸，是慢慢挪回自己房内的。

他知道玉粟一向严厉，也怕她不知轻重把程晚伤了，便写了个符咒，片刻后便收到了玉粟结的通灵阵。

“师尊，何事？”玉粟在通灵阵内问道。

“程晚今日可是在你课上受伤了？”

“是。对战时被对手所伤。”

白垣祯心里倒抽一口凉气，这玉粟还真是！这娇少爷怎么能跟人对战？

“玉粟，你糊涂！程晚体弱，你怎能这样没轻重？！你还让人与他对战，若对方一个不慎将他重伤呢？！”白垣祯声音有些严厉了。

谁知玉粟竟不卑不亢地道：“师尊，程晚虽然体弱，但他志气并不弱，只要他愿意学，弟子便教。在弟子的课上，没有娇少爷，只有想入修真之门的弟子！”

“你！”白垣祯有些头疼他这个不知变通的弟子，只得软了声音道，“那你得知分寸，若是……”

他话还没说完，玉粟便道：“师尊放心，弟子有分寸，绝不会让人重伤他。”

“好吧，你自己知道就好！”白垣祯叹了一声，退出了通灵。

他没有什么跌打损伤的药，便想着先去看看小崽子的伤势，然后去十妙峰给他拿点药回来。

谁知他来到程晚房门前敲了半天门，都无人回应。

白垣祯推开房门一看，程晚已经不在房内了，还给白垣祯留了张字条：白仙师，我出去有点事，酉时归。

这小崽子在这里能有什么事？难道是上了一段时间的课，与外门弟子熟识了，约着干什么去了？

既然还能出去，便说明伤无碍。

酉时，程晚真的准时回来了，不过又跟昨日一样一身狼狈：一张小脸好几处黑色，衣服也是。

“你究竟跟谁鬼混去了？怎么每天都弄成这幅模样？！”白垣祯正在给荷塘里的鱼喂食，看见程晚这副模样忍不住问道。

“没有！”程晚丢下这么一句，便逃回房间了。

接下来的几天，程晚都如这两天：上午去剑道课弄得一伤痛，下午便出去一下午，回来就一身乌糟。

白垣祯本来也不想管程晚太多，但程晚这每天鬼鬼祟祟的样子与平日那般乖巧懂事的样子大相径庭，他实在忍不住了。

第五日酉时，程晚还没有回来，白垣祯便抱着胳膊站在郁离居门口，等着那小崽子回来。

今日他非问清楚这小崽子干什么去了不可，简直太不像话了！

片刻后，程晚又如往日那般一身脏地回来了。

不过他今日脸上没有黑，头发也没乱，而且手上还领着一个食盒。

“哟，今天打架打赢了？”白垣祯冷笑一声。

“白仙师，我没有去打架。”程晚没想到白垣祯竟然在门口等他，吓了不小的一跳，下意识地就把食盒往自己背后藏。

“藏什么呢？拿出来！”白垣祯道。

程晚这才怯生生地从背后将食盒拿了出来，白垣祯一把夺过食盒，揭开盖子，便闻见了里面一阵香。

食盒里是用石锅装着的一锅松茸鸡汤。

“哦，你去膳房拿饭了呀？”白垣祯看了下又觉得不对，“怎么今日只有这一道菜？”

“我……我只学会了这一道……”程晚低着头红着脸道。

“你做的？！”

“嗯！”

白垣祯终于终于知道程晚这几日干什么去了，又为何弄得一身乱糟糟的回来了。

他心里没由来的一阵气，但看见程晚局促的模样，便没有说什么，只是提着食盒往膳厅走去。

程晚跟在他身后走进膳厅。

白垣祯坐下，程晚立即上前为白垣祯盛了一碗他自己学了好些天的松茸鸡汤，然后毕恭毕敬地递给白垣祯。

白垣祯接了过来，鸡汤炖得很香，火候也刚好。炖汤的人为了颜色好看，还放了几颗枸杞点缀颜色，称得上“色香”两全。

白垣祯用白瓷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的鸡汤，对程晚道：“你也坐下吧。”

程晚依言坐下。

“程晚，近日剑道学得如何？”白垣祯打量着桌子对面的少年，问道。

“毫无进展……”程晚沮丧地道。

“剑道无进展，你便想到了其它入门之法了，是吗？”白垣祯定定地看着程晚的眼睛，语气有些冷了。

程晚抬头看着白垣祯，眼里尽是不解：“白仙师，我没有想到什么其它的办法。”

白垣祯将勺子“啪”一声丢进碗里，冷笑道：“这不是你想的好办法吗？”

程晚愣了一下，片刻过后才明白过来白垣祯说得是什么意思。

他一下羞红了脸，站起来，血气涌上了头顶，冲得他脑袋“嗡嗡”直响，心跳得像是要跳出胸腔一般，巨大的羞辱感一下将他淹没了！

他剧烈地喘息起来，声音也不正常地颤抖着：“白仙师！为何要这样羞辱我？！”

白垣祯没想到程晚反应这么大，也是吓了一跳，看着程晚正要说话，却被程晚的充满怒意和哭声的话给打断了：

“我只是从小体弱多病，没有练过武术，便被你们这般瞧不起，你们瞧不起我，连我人品也一起侮辱！”程晚双眼通红，浑身都在颤抖，带着哭腔的嘶吼着。

“我知道你爱吃，只是觉得这道菜好吃，想报答你一点……我从没动过以此来讨好你、让你收我为亲传弟子的念头！你若觉得我是这样的人，便不吃也罢！”

程晚眼泪像是断线的珠子一般噼里啪啦地往下落，他伸手擦了擦眼泪，便开始动手收桌上的餐具。

白垣祯见程晚委屈的样子，心里无比懊悔自己小人之心了。

这从小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自从上山后，一直在小心翼翼体贴自己。

他上午去演武场本就够难受了，下午还偷偷去膳房学做菜……而自己还这般疑心他别有用心。

自己真的有点狼心狗肺了！

程晚刚把石锅放进食盒，正要伸手去夺碗，白垣祯连忙护住眼前的碗，讨好地对程晚笑道：“我错了，我……我酒喝多了胡说八道的。你别生气……原谅我好不好？我想吃……别收。”

程晚没有拿到碗，伸手抹了下眼泪，没有再去夺白垣祯怀里的碗，只是红着眼睛失望地看了白垣祯一眼，便转身出去了。

白垣祯被程晚那包含着绝望、悲伤的一眼给刺得心里好痛。

看着程晚单薄的背影，白垣祯叹了一口一气，他挥手扇了自己嘴一下，瞟了一眼被自己护住的碗：鸡汤已经凉透了，白垣祯也没心思吃。

可是一想到这是那可怜孩子的一片诚挚心意，自己不但不领情，还这般羞辱他。

自己刚才都说胡说八道了些什么？

想必这几日他在演武场也受了玉粟不少羞辱吧？自己还这般说他，难怪他刚才说“你们瞧不起我，连我人品也一起侮辱”。

白垣祯拾起勺子尝了一口，谁知这一口便一发不可收拾，把自己那一套“不时不食”的鬼逻辑给抛到了九霄云外，连汤带肉吃了个干干净净。

吃完后，他握着前两日从外门弟子处拿的跌打损伤的药，来到了程晚的房门外。

程晚已经没哭了，屋中水声淅淅沥沥，他在洗澡。

“程晚，开门。”白垣祯在门外轻轻敲门。

“我在洗澡。”门内响起了程晚的声音，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样子。

“我知道。”白垣祯把自己的声音调到无比柔和，“那我进来了好不好？”